第十六章 音樂會
時間:九月中旬,開學後約兩周
(一)平靜裡的裂縫
九月嘅陽光比八月溫柔,落喺窗台上係淡淡嘅金黃,唔刺眼,只係暖。
沁澄坐喺雲夜對面,兩個人各自望著自己嘅電腦,偶爾說幾句話,偶爾沉默,係嗰種習慣咗嘅沉默——唔需要填滿,唔需要解釋,坐著就係坐著。
「你要飲咩?」沁澄起身,「我去沖杯嘢。」
「唔使,我自己嚟。」
「我已經起身喇。」
雲夜停咗一下,「……茶。」
沁澄走去廚房,雲夜望住佢嘅背影,然後低返頭。
就係呢個時候,電話震咗一下。
佢望咗一眼——係一個以色列號碼,前綴+972,陌生,又唔完全陌生。
佢靜靜地把電話翻轉,螢幕朝下,放喺桌上。
沁澄端著兩杯茶走返嚟,把其中一杯推到佢面前,「你今日好靜喎。」
「平時都係。」
「唔係」沁澄望住佢,「平時你靜,今日係有嘢諗。」
雲夜望住佢,然後輕輕搖咗搖頭,「冇事。」
沁澄唔係完全信,但係冇追問,只係低頭繼續做自己嘅嘢。
雲夜望住桌上翻轉咗嘅電話,然後望住沁澄嘅側臉,心裡有個念頭悄悄浮起嚟,係佢一直想說但係唔知道點開口嘅嘢——想讓佢知道,無論發生咩事,自己都係喺度。
但係呢句話最終冇說出口。
佢只係端起茶杯,喝咗一口,然後繼續望著螢幕。
(二)音樂會的邀請
雲月聯絡沁澄係下午嘅事。
「沁澄,你好呀,係我,雲月。」
沁澄有點意外,「咩事呀?」
「係咁,雲曦星期六有個音樂會,喺尖沙咀嘅一個小場館,唔係好大,但係佢話想多啲人去撐場。你有冇興趣?可以帶埋朋友嚟,我幫你留位。」
「哦!好呀,我問吓我朋友。」沁澄停咗一下,「雲夜會去嗎?」
電話那頭靜咗一下,然後雲月輕聲笑咗,「佢……應該會喺度幫手。」
「好,我問吓大家,多謝你呀雲月姐。」
掛線之後,雲月望住電話,笑容淡咗一點。
佢知道嘅。雲夜昨晚親口告訴佢——以色列嗰邊嘅事,係佢唔可以拒絕嘅事。
沁澄喺群組Send咗條訊息:「有冇人想去音樂會?星期六,Caleb哥哥雲曦嘅音樂會,Caleb家姐留咗位!」
心寧秒回:「去!!我去!」
阿峰:「幾點?」
心寧:「阿峰你想去就唔好問啦。」
阿峰:「我係想知幾點先決定去唔去」
心寧:「你一定去」
羽翹:「我都去㗎,沁澄幾時出發?」
沁澄笑住打字,然後想咗一下,把雲夜加咗入去,「你去唔去?雲月話你會喺度幫手?」
群組靜咗一會。
然後雲夜回覆,「……去。」
沁澄望住個「……去」,嘴角彎咗一下,唔知道點解,覺得個心好暖。
(三)音樂會當晚——第一次見到
場館喺尖沙咀一棟舊式商業大廈嘅頂層,唔係大型演出場地,係坐得下一百幾十人嘅親密小廳。
沁澄同心寧、阿峰、羽翹一齊到,入場嗰陣場內已經有唔少人,暖橙色嘅燈光把整個空間染得柔和。
心寧一邊張望一邊說,「好有feel喎,嗰個係咪Caleb阿哥?」
「應該係,」羽翹望住台上,「仲未開始,台上有人喺調音。」
沁澄跟著望過去——然後愣咗一下。
台側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佢哋,正在低頭同工作人員說話。深色修身恤衫,袖口隨意捲起一截,露出一截手腕。頭髮用了少少髮蠟,把平時散落額前嘅碎髮往後攏起,露出整個額頭,髮線乾淨,輪廓一覽無遺——高鼻,深眉,下頜線利落得像刀削出嚟嘅。
佢轉過身嗰一刻,沁澄才確認——係雲夜。
五官完整地攤喺燈光底下,眉眼深刻,鼻樑挺,下頜線乾淨,樣子一啲都唔張揚,但係冇辦法唔注意到。係嗰種唔需要開口、站喺度就已經令人移唔開眼嘅樣子。唔係偶像劇嗰種精心打扮嘅靚,係骨相本來就好,怎麼站都好看。
心寧細聲「哇」咗一聲,然後湊過嚟,「……佢係咪我哋認識嗰個雲夜?」
「今日靚仔到咁。」
羽翹站喺旁邊,冇出聲。
佢望住雲夜,望咗好一陣,用手指撥咗撥自己嘅頭髮,像係在整理,又像係想用個動作掩蓋剛才嗰兩秒嘅失神。
「……係幾靚仔。」
沁澄望咗羽翹一眼,然後望返台側,臉頰悄悄熱咗一下。
「你冇話佢今日係咁㗎。」心寧又湊過嚟。
「我……平時冇特別留意。」
「你而家留意到喇。」
阿峰望咗一眼台側「淨係靚仔有咩用。」
就係呢個時候,雲夜感覺到視線,轉過頭。
佢同沁澄嘅視線撞上,靜咗一下。
沁澄反射性地想移開眼,但係移唔走,只係就咁望住佢。
雲夜望住佢,然後輕輕點咗點頭——係平時打招呼嘅點頭,但係今日唔知點解,沁澄覺得有點唔一樣。
佢嘅臉頰更熱咗,趕緊低頭去找座位。
音樂會開始,雲曦先上台,結他一響,台下立刻有人歡呼。
雲夜坐喺鋼琴後面,位置係台側,唔係主角,係嗰種陪伴嘅位置,但係坐喺嗰度嘅佢,同平時完全唔同。
平時嘅雲夜係收埋嘅——話唔多,動作少,把自己縮喺最小嘅空間裡。但係指尖落喺琴鍵上嗰一刻,佢嘅肩膀輕輕鬆開咗,眼神唔再係望著某個具體嘅地方,係嗰種往內看嘅神情,好像音樂係一扇門,而佢係唯一有鑰匙嘅人。
沁澄望住佢,心裡有點說不清楚嘅感覺。
佢係第一次見到雲夜係咁嘅樣子。
(四)雲曦的「突襲」
雲曦唱歌係陽光型暖男嘅好聽——聲線明亮,帶著笑意,每一首歌都好像係佢親身經歷過嘅事,真誠到令人放鬆。結他撥弦嘅動作乾淨利落,台上台下嘅互動自然,說話幽默,偶爾逗台下笑,台下有唔少女生係佢嘅固定觀眾,每逢佢辦小型音樂會都會出現。
唱到中場,雲曦把結他放低,拿起水杯喝咗一口,然後望向台側,笑住對台下說,「大家係咪有留意到今日台側有一位好靚仔嘅鋼琴手?」
台下立刻有人回應,笑聲夾著歡呼。
雲夜抬起頭,望住佢,眼神係「你係咪認真」。
「其實呢⋯⋯」雲曦繼續說,笑容毫無收斂,「好多嚟過我音樂會嘅朋友都問過我,話想聽佢唱歌。今日難得佢喺度,大家話,係咪想聽?」
掌聲轟然響起,有人大聲喊「想!」,有人拍手,台下氣氛一下子熱起嚟。
雲夜望住雲曦,嘴角抿住,係嗰種想拒絕又發現自己冇理由拒絕嘅神情。
雲曦笑住攤開手,「我都冇辦法,係大家想聽㗎。」
台下掌聲更響。
雲夜低下頭,沉默咗幾秒。
然後佢把椅子轉正,面向鋼琴,指尖輕輕按落一個音——
全場靜下嚟,好像那一個音把空氣裡所有嘅聲音都吸走咗。
雲夜望著琴鍵,冇望台下,但係佢知道沁澄喺度。
佢知道今晚之後,有樣嘢可能要說。
(五)第一首:〈你,好不好〉
前奏響起嗰一刻,整個廳嘅空氣變咗。
唔係突然嘅,係慢慢嘅,好像有人把一塊透明嘅玻璃放落嚟,把台上同台下隔開,又唔係真正嘅隔開,係「你可以看見,但係你進不去」嘅距離。
雲曦嘅音樂係向外嘅,係打開嘅,係邀請你進來嘅。雲夜嘅音樂係向內嘅,係佢一個人嘅房間,你只是剛好站在門外。
聲線低沉,帶著沙沙嘅質感,唔靠技巧撐,係聲音本身嘅重量壓落嚟——
是不是還那麼愛遲到?熬夜工作又睡不好……」
沁澄聽到第一句,手指輕輕收緊。
唔係被歌詞打動嘅感覺,係更深一層——問一個人嘅習慣,問一個已經唔喺度嘅人,你而家過得點,你嗰些壞習慣有冇人幫你盯住,你有冇人照顧。好像雲夜唔係喺唱歌,係喺問一個只有佢自己聽得到答案嘅問題。
「都怪我把自尊放太高,沒有把你照顧好……」
呢兩句,佢嘅聲音輕咗一點,輕到好像唔係唱,係喃喃自語,係一個人在黑暗裡對著空氣說嘅話。
台下有人輕輕吸咗口氣。
「能不能繼續對我哭,對我笑,對我好?繼續讓我為你想,為你瘋,陪你老……」
沁澄喉嚨有點緊。
呢句唔係問句,係祈求。係一個人把所有驕傲都放低之後,剩低嘅最後一句話。
雲夜嘅眼神唔係望著台下,係望著某個遙遠嘅地方,唔係具體嘅地點,係時間裡嘅某一個位置,係只有佢自己知道嘅座標。唱到動情處,眼眶慢慢濕咗,淚光在暖燈下閃咗一下,然後被佢壓住,冇讓它落下。
「別用離開教我,失去的人最重要……」
呢一句,有幾個人低下頭。
有人輕輕抹咗抹眼角,有人握住旁邊人嘅手,有人只係靜靜地坐著,唔敢動。
「讓我們回到那一秒,你好不好?」
最後一句,雲夜嘅聲音落下去,落到最低,好像一塊石頭沉入水底,漣漪散開,然後歸於平靜。
手指停喺琴鍵上,冇立刻移開,好像還想多留一秒。
沁澄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捏住衣角,捏住,然後鬆開,然後又捏住。
佢以為自己知道呢首歌係唱俾邊個聽——係Leah,係那個已經不在嘅人,係雲夜心裡那個從未真正說過再見嘅位置。
呢個念頭壓住胸口,悶悶嘅,說唔清楚係咩感覺。
心寧坐喺旁邊,側頭望咗沁澄一眼,冇說話。
全場靜咗一下,然後掌聲慢慢響起,有幾個女生眼眶紅咗,有人低聲說「好好聽」,有人輕輕抹咗抹眼角。
雲夜抬起頭,望向台下,表情平靜,但係眼神裡有樣嘢還未完全收返去。
佢知道呢首歌係唱俾邊個聽——係Leah,係那個已經不在嘅人,係雲夜心裡那個從未真正說過再見嘅位置。
呢個念頭一落嚟,胸口就有點悶,悶得佢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捏住衣角,捏住,然後鬆開,然後又捏住。
心寧坐喺旁邊,冇說話,但係側頭望咗沁澄一眼。
台上,雲夜唱完最後一句,手指停喺琴鍵上,冇立刻移開,好像還想多留一秒。
(六)第二首:〈以後別做朋友〉
掌聲還未完全散,雲夜嘅手指已經換咗個和弦。
前奏嘅音色同上一首唔同——上一首係遠嘅,係望著一個已經唔喺度嘅人嘅背影,越望越遠;呢一首係近嘅,近到有點喘唔過氣,係某樣嘢就壓喺胸口,說唔出,又放唔低。
「習慣聽你分享生活細節,害怕破壞完美的平衡點……」
沁澄嘅手指停咗。
就係呢兩句。
唔係因為歌詞本身,係因為雲夜唱呢兩句嘅方式——輕,但係重,好像每一個字都係從某個真實嘅地方挖出嚟嘅。
佢腦海裡閃過一幕又一幕同雲夜之間嘅事。
「保持著距離,一顆心的遙遠,我的寂寞你就聽不見……」
沁澄喉嚨哽住咗。
「我走回從前,你往未來飛,遇見對的人,錯過交叉點……」
呢兩句,雲夜嘅眼神有一瞬間暗咗,好像某個畫面在腦海裡一閃而過,然後被佢壓住,繼續唱,繼續彈,臉上冇表情,但係聲音裡有。
「明明你就已經站在我面前,我卻不斷揮手說再見……」
沁澄望住佢,心裡有樣嘢輕輕震咗一下。
然後副歌響起——
「以後別做朋友,朋友不能牽手,想愛你的衝動,我只能笑著帶過……」
「最好的朋友,有些夢不能說出口,就不用承擔,會失去你的心痛……」
台上,雲夜唱著,眼角有一點光,係淚光,係佢自己可能都冇察覺嘅淚光,在暖燈下一閃,然後——
靜靜地,一滴眼淚沿著臉頰落下。
佢冇抬手去抹。繼續唱,繼續彈,嘴角有一點點弧度,係藏住咗嘅溫柔,係嗰種終於說出口之後反而輕鬆咗一點點嘅神情。
沁澄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眼淚還是落下嚟咗。
心寧輕輕伸手,握住咗佢嘅手腕,冇說話。
「劃一個安全的天空界線,誰都不准為我們掉眼淚……」
沁澄睜開眼,望住台上嘅雲夜,然後才意識到——
第一首,可能唔係佢以為嘅那個意思。
唔係Leah。係另一個人。係一個還在、但係佢唔敢開口嘅人。
「忍住失控,太折磨,我自作自受,回憶都是我,好不了的傷口……」
呢兩句,雲夜嘅聲音沙咗一點,係嗰種唱到某個地方、情緒撐唔住嘅沙,但係佢冇停,繼續撐住,繼續唱到最後。
「以後還是朋友,還是你最懂我,我們有始有終,就走到世界盡頭……」
「永遠的朋友,祝福我,遇見愛以後,不會再懦弱,緊緊握住那雙手……」
最後一句落下,雲夜嘅手指停在琴鍵上,久久冇動。
全場靜咗好一陣子。
唔係冇反應,係大家都唔捨得打破呢個靜——好像開口說話就會傷害到台上嗰個人,好像掌聲太急就會打擾佢還未說完嘅話。
然後,掌聲慢慢響起,由零星到密集,有人站起身,有人輕輕拍著手,有人抹著眼角,有人低聲說唔出話。
雲夜抬起頭,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點咗點頭,算係回應。
(七)音樂會後
燈光亮返嚟,人群開始移動。
心寧識趣地站起身,拉住阿峰,「走,我哋去買杯嘢飲。」
「我唔渴——」
「走啦你。」
阿峰被拉走,羽翹冇動,只係望住沁澄,然後輕聲說,「我去洗手間。」
沁澄點咗點頭,「嗯。」
羽翹站起身,走開之前,停咗一下,回頭望咗台側一眼。
雲夜正在同工作人員說話,背對著佢哋。
羽翹望咗一秒,然後轉過身,走咗。
沁澄坐喺原位,冇動。
眼眶仍然係紅嘅,手指輕輕扣住膝蓋,腦海裡仍然係剛才嗰兩首歌,係雲夜唱歌時嘅眼神,係那一滴眼淚,係副歌嗰句「明明你就已經站在我面前,我卻不斷揮手說再見」。
然後佢感覺到有人走過嚟,停喺佢面前。
佢抬起頭。
雲夜站喺佢面前,已經換返普通嘅神情,但係眼尾仍然有一點點未散嘅紅,望住佢,冇說話。
兩個人就咁站著,周圍仍然有人聲,但係好像隔咗一層。
沉默咗幾秒,雲夜先開口,「……眼紅紅。」
唔係問句,係陳述,聲音低,帶著一點點佢自己都唔察覺嘅溫柔。
沁澄低下頭,「……都係你。」
雲夜冇答,只係望住佢。
沁澄望住自己嘅手,喉嚨仍然係緊嘅,有好多嘢想問,但係問唔出口——問咗,好像就會打破某樣嘢;唔問,又好像有樣嘢一直壓著。
最後,佢甚麼都冇講。
雲夜都冇講。
但係佢輕輕伸出手,把佢嘅手握住。
掌心溫熱,力道唔大,但係有「我喺度」安穩。
沁澄低下頭,望住兩個人交疊嘅手,然後把手指慢慢扣緊咗。
周圍仍然有人聲,燈光仍然係暖嘅,但係沁澄覺得,呢一刻,好像只有佢哋兩個人。
(八)來自以色列的電話
【音樂會前兩日】
電話係下午打嚟嘅,雲夜一個人喺辦公室,阿軒剛好出去了。
+972 的號碼,佢望住嗰串數字,停咗幾秒,然後接聽。
「Caleb。」
對方用英語,聲音沉穩,係一個佢認識嘅聲音——以色列國防部嘅技術聯絡官,叫Avi,佢退役之前打過幾年交道。
「Avi。」
「你知道我打嚟係為咩事。」
雲夜冇答,但係冇掛線。
「鐵穹系統喺持續多線作戰下出現演算法偏差,攔截率已經跌穿臨界線。我哋試過內部修復,但係核心架構嘅問題唔係一般工程師可以處理。你係當年最了解嗰套邏輯嘅人之一。」
「我已經退役。」
「我知道。但係呢件事唔係軍事任務,係技術支援。你唔需要拿槍,唔需要穿制服,只係需要你嘅腦。」
窗外嘅維港在下午陽光下閃著光,雲夜望住遠處,手指輕輕扣住桌沿。
「幾耐?」
「最少兩個月,視乎進度。」
「幾時要答覆?」
「三日內。」
雲夜掛線,把電話放落桌上,然後靜靜地坐著,冇動。
(九)雲夜的掙扎
佢冇即刻打電話給任何人。
當晚,佢一個人坐喺客廳,燈冇開,只有窗外透進嚟嘅城市光。
左手腕上嘅黑錶——生母嘅遺物,唯一一件佢帶喺身上嘅舊物——佢用拇指輕輕摩挲咗一下錶面,然後放低手。
生父係猶太裔以色列軍人,2003年,一場佢年幼時還未完全明白嘅戰爭,帶走咗佢。生母係台灣人,一個人把佢帶大,2005年病逝。佢同以色列嘅連結從來唔只係軍事,係血脈,係一段佢從未完整處理過嘅身份——係一個唔知道自己屬於邊度嘅人,在一片他從未真正離開過嘅土地上留下嘅根。
生父嘅軍牌仍然放喺書房嘅抽屜裡,佢偶爾會打開嚟望一眼,然後關上,唔多想,但係唔捨得丟。
佢拿起電話,望住沁澄最後Send嚟嘅訊息。
係嗰種普通到令人心疼嘅普通——「今日食咗個好難食嘅三文治,唔知點解學校飯堂嘅三文治永遠都係咁」,後面跟住一個皺眉嘅表情符號。
雲夜望住呢條訊息,嘴角動咗一下,然後又靜止。
如果佢去,呢種普通就會暫停。
如果佢唔去,佢知道自己放唔低——唔只係因為技術,唔只係因為責任,係因為嗰片土地上有佢生父嘅名字,係因為有啲嘢佢一直逃避,而呢一次,佢唔想再逃。
Leah葬喺耶路撒冷。
佢離開以色列之後,從來冇返去過。唔係唔想,係唔敢——唔敢站喺那塊石碑前面,唔敢親口說一句「我好好。」,唔敢承認自己而家心裡有另一個人,唔敢在她面前說再見。
但係呢一次,佢想去。
唔係為咗放低,係為咗親口告訴她——佢仍然記得,佢從來冇忘記,但係佢試下走落去了。
佢把電話放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拿起電話,撥咗個號碼。
「雲月,係我。」
「……我知道你係邊個。」電話那頭停咗一下,「你決定咗?」
「係。」
「好。」雲月停咗一下,「但係你去之前,有件事要先做。」
「咩事?」
「你知㗎。
(十)阿軒的安排
阿軒得知消息係第二日早上,雲夜親口說嘅。
阿軒望住佢,神情係嗰種「我就知道你會去」嘅平靜,唔驚訝,唔反對,只係靜靜地點咗點頭。
「幾時走?」
「十一月。」
「我幫你安排。」阿軒拿起記事本,「交接工作、通知客戶、調整在港嘅項目進度——幾個月嘅缺席,要低調處理,唔好讓外面嘅人知道你去咗邊。」
「係。」
阿軒寫咗幾行字,然後停筆,望住佢,「Caleb。」
「嗯。」
「沁澄知道嗎?」
雲夜冇答。
阿軒望住佢,「呢件事你要親口話佢知。唔可以讓佢係之後先發現。」
雲夜望著窗外,沉默咗一下,「我知。」
「幾時話佢?」
「……未定。」
阿軒望住佢,欲言又止,最終只係輕輕嘆咗口氣,低返頭繼續寫。
(十一)告知沁澄之前
音樂會之後,兩個人見面嘅次數冇減少,但係雲夜比平時更安靜。
沁澄察覺到,但係唔知道係咩事。
有一次,佢哋坐喺公園嘅長椅上,沁澄說完一件學校嘅事,然後望住雲夜,「你今日好靜喎。」
「平時都係咁。」
「唔係,」沁澄輕聲說,「你今日係有嘢喺度諗。」
雲夜望住前方,停咗一下,然後說,「冇事。」
沁澄望住佢嘅側臉,唔係完全信,但係冇追問。
佢知道如果雲夜想說,佢會說。如果佢唔說,係因為時候未到。
但係後來,當沁澄知道咗呢件事之後,佢回想起呢一刻,才明白——雲夜嗰時係知道嘅,係已經決定咗嘅,只係冇說。
而佢選擇唔說嘅每一日,都係借來嘅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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