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二十三章

一、今晚食飯,返嚟

提多餐廳嘅門推開嘅時候,係傍晚六點半。

雲夜走在前面,沁澄跟在佢旁邊,兩個人一起踏進門口——唔係偶然,係一起。

廚房裡雲霜正在端湯,抬起頭,目光先落喺雲夜臉上,然後落喺沁澄身上,然後又返去雲夜,停咗一下。

佢冇說話,只係把湯碗放喺枱上,然後走出嚟。

雲夜停住腳步。

佢唔記得上一次係幾時——係幾時站在呢個門口,係幾時踏入呢個廚房,係幾時讓人望住佢嘅眼睛然後知道佢還好。兩個月,以色列,沙塵,Leah墳墓前,無人機嗡鳴,碎片,受傷,機場,然後係呢度。

雲霜走到佢面前,冇說話,只係張開雙臂。

雲夜愣咗一下。

然後低下頭,輕輕俯身,讓自己被抱住了。

雲霜的手拍在他背上,輕輕的,一下一下,好似喺度安慰住佢,一切都係心裏邊唔需要說出口「我唔問你喺嗰度發生咗咩,只要你返咗嚟就得」。

雲夜閉上眼,停咗幾秒。

沁澄站在門口,望住呢一幕,悄悄退後半步,讓呢個空間屬於佢哋。

她望住雲夜嘅背影——係嗰個她認得嘅背影,係嗰個曾經擋在她身前嘅背影,係嗰個在以色列兩個月、她每晚閉上眼都會想起嘅背影——此刻微微低著,讓一個人抱住了,用滿滿嘅愛接住咗。

雲月係第一個衝出嚟嘅,「雲夜——」然後見到雲夜同媽媽,腳步頓咗一下,「……咦?」

雲曦跟在後面,一手拉住雲月,低聲說「收聲」。

米高係最後。

佢站在廚房門口,望住雲夜,望住雲夜終於從雲霜懷裡直起身,望住佢嘅眼睛——好似講緊「我返咗嚟」嘅眼睛。

米高點咗點頭,「好。」

係跟群組訊息一樣嘅字,但係當面說出嚟,重量係唔同的。

雲夜從袋裡取出兩個包裝好的小盒子。

一個遞給雲霜,「媽媽。」

一個遞給雲月,「家姐。」

雲霜接過,拆開,是一條細銀鏈,鏈墜是一顆細小的白色珍珠,款式素淨,是她平日會戴的那種。她望住那條鏈,停咗一下,然後望住雲夜,「你喺以色列買㗎?」

「香港買。今日。」

雲霜冇再問,只係把鏈輕輕放回盒裡,雲夜一直都係知道自己喜歡乜嘢,眼角有一絲細小嘅濕意。

雲月拆開自己那個,是一對細小的銀耳環,圓形,乾淨,唔誇張,但係細看有一圈細紋,係有心思嘅款式。她把耳環舉起來對著燈光看,「好靚——」然後抬起頭,視線落喺沁澄頸上,「等等——」

她眼睛瞪圓,「沁澄,你條鏈好靚喎。」

沁澄下意識摸了摸頸上那顆帕拉伊巴碧璽,耳尖悄悄紅了,「多謝……」

雲月望住那顆石,望住那個顏色,然後望住雲夜,嘴角慢慢彎起,「媽咪一份,我一份,沁澄一份——」她停頓了一下,「三份。」

雲夜冇答,拉開椅子,坐低。

雲月忍住笑,坐返落去,把耳環輕輕放回盒裡。

雲曦坐在對面,手裡夾著筷子,望住雲夜,「咁,我同爹哋呢?」

「你哋係男人。」

「男人唔使禮物㗎?」

「唔使。」

雲曦沉默了一秒,然後轉向米高,「爹哋,你聽到冇?」

米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聽到。」

「你唔介意㗎?」

「唔介意。」

雲曦望住米高,望住雲夜,嘆咗一口氣,「好喇,我明白咗,原來我係透明㗎,多謝你告訴我。」

雲月忍唔住笑出聲,雲霜拍咗雲曦一下,「你細聲啲,食飯。」

雲夜望住雲曦,停咗一下,然後平靜地說,「你下次自己去買。」

雲曦:「……」

雲月笑得更大聲了。

飯桌上的熱鬧繼續,但是雲月的眼神時不時落在雲夜身上。

唔係望沁澄,係望雲夜。

望住他坐在那裡,話不多,但是筷子伸過去,把一塊魚肉撥到沁澄碗裡,沒有說話,沒有解釋。望住他耳尖有一點點紅。

雲月放下筷子,低下頭,心口好似有塊石頭悄悄鬆了。

她最錫這個細佬。

她見過他七歲時站在孤兒院的樣子,見過他 Leah 走後一個人坐在鋼琴前的樣子,見過他這咁多年年把自己封得多緊——唔係唔好,係太好,好到讓人心疼,好到讓人不知道怎樣開口。

她試過問他,他說「無事」。她試過陪他,他說「唔使」。她試過等他,他只是繼續把自己封住。

她以為他會一直咁。

但係此刻,他只是靜靜地把一塊魚肉撥到一個女孩子碗裡,那個動作裡有一種東西,是她看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見到的東西。

是在意。

雲月抬起頭,望住雲夜的側臉,眼眶悄悄熱了,但是她沒有說話,只是端起碗,繼續吃飯,害怕稍一不慎淚水就會掉落嚟。

雲夜感覺到。

感覺到雲月嘅視線時不時落喺沁澄頸上嗰顆石,感覺到雲曦望住佢同沁澄之間嘅距離,感覺到雲霜夾菜嗰陣嘴角嗰個若有若無嘅弧度,感覺到米高放低茶杯之後望過嚟嗰一眼。

冇人問,但係所有人都想知道。

雲夜放低筷子,若無其事咁,「佢依家係我女朋友。」

飯桌上瞬間安靜。

雲月係第一個反應嘅,低下頭,停咗一下,然後抬起頭,望住雲夜,「……好。」

就係呢個字。

係嗰種「我等咗好耐」嘅好,「你終於唔係一個人」「我錫你,所以我好開心」——裝住太多嘢,但係只說咗一個字,因為再多一個字,眼淚就要失守。

雲曦放低茶杯,側頭望住雲夜,然後拍咗拍佢個膊頭,「好。」

同一個字,係兄長嘅方式——用一個字承載着「我知道你揀嘅人係認真嘅」,「你做得好」,「我唔多問,但係我支持你」。

雲霜冇說話,只係夾咗一塊肉放喺沁澄碗裡,然後又夾咗一塊放喺雲夜碗裡,動作好平靜,但係眼角有一絲細小嘅濕意,低下頭就遮住咗。

米高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然後望了雲夜一眼。

雲夜感覺到那道視線,抬起頭,對上了。

米高點咗點頭,很輕,很慢——係「我知道了」,係「我為你高興」,係二十年來所有他說不出口、只能用一個動作裝住的東西。

然後他移開視線,繼續吃飯,嘴角有一個極細小的微笑。

沁澄坐在旁邊,耳尖通紅,低著頭,假裝在看碗裡的飯——但是佢眼眶悄悄熱咗,熱得叫她忍唔住咬着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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