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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一)IFC 的「屏障」與阿軒的八卦

    雲夜踏入 IFC 辦公室之前,習慣性咁戴返嗰個黑色口罩。呢個習慣已經深入骨髓,好似一層輕薄但堅固嘅屏障,將佢同外界嘅打量隔絕開嚟。佢左手腕戴住嗰隻簡約嘅黑色腕錶——係生母留低嘅唯一遺物,除此之外,佢身上再無任何飾物。

    佢今日著咗一件深灰色嘅長袖西裝,袖口扣得好嚴實。呢個係佢嘅另一個習慣,為咗遮住手臂上嗰啲難以言說嘅舊傷,免得俾人追問。佢追求「輕省」,身上從來唔會帶多餘嘅嘢,連袋都唔會拎一個。

    「阿老闆,今日開會嗰陣,你起碼遊咗三次魂。」會議結束後,阿軒收起專業嘅秘書面孔,換上一副老友八卦嘅樣,湊埋去細聲講,「Peter 講到數據加密嗰陣,你竟然對住個 Mon 發咗一陣呆,嚇到佢以為個 System 出咗咩大 Bug。」

    雲夜眼神閃縮咗一下,下意識咁拉咗拉口罩,「有咩?」

    「係咩??」阿軒忍唔住打趣,眼神充滿戲謔,「老闆,你平時嗰種『生人勿近』嘅氣場今日碎晒喇。係咪同Bunny小姐……有進展?」

    雲夜低頭望咗望腕上嘅黑錶,沉默咗一陣,才低聲講:「我只係……想正式啲。」

    「明喇,即係仲未正式『確立』?」阿軒一副「過路人」嘅樣,「老闆,你大佢八年,況且人哋仲係學生,唔好用你嗰套軍事邏輯去拍拖呀,女仔要嘅係浪漫,唔係 Security Report。」

    雲夜冇答,只係望向窗外,耳尖微微紅咗一下。

    (二)藝術系嘅「小兔仔」與羽翹嘅暗湧

    另一邊廂,沁澄返到 Studio,完全集中唔到精神。佢腦入面全係今朝雲夜赤裸上身、怕羞到抽筋嘅樣,手上嘅畫筆已經停咗好一陣,眼神飄向窗外,嘴角悄悄彎咗起嚟。

    「喂!沁澄!」心寧突然跳出嚟,嚇到沁澄差啲倒瀉油彩,「老實交代!上次西貢之後,你同 Caleb 係咪一齊咗?係咪有嘢發生?你哋係咪……」佢壓低聲音,眼神發光,「係咪試過?!」

    沁澄臉頰一下子燒起嚟,手忙腳亂咁把畫筆放低,「無呀……我哋……我哋冇嘢啊!」佢越係想掩飾,眼神就越係閃爍,嘴角又忍唔住微微翹起,出賣咗佢。

    「你個樣係有嘢!」心寧拍枱,「係咪係咪係咪——」

    「係有……有啲嘢。」沁澄低下頭,聲音細嘅,「但係……唔係你諗嗰種。」

    心寧望住佢,眼神由八卦慢慢變成認真,「佢對你好唔好?」

    沁澄停咗一下,然後輕輕點咗點頭。

    心寧「哦」咗一聲,然後笑咗,「咁就夠喇。」

    正當兩個人傾得興高采烈,羽翹突然行過嚟。

    佢今日著得好精緻,依然係嗰副女神樣,步伐輕盈,笑容得體。但係佢嘅手指輕輕捏住袋帶,指節白咗一下,眼神在沁澄身上打咗個轉,然後才抬起嘴角,「咁開心呀?有咩好事發生咗?」

    語氣好輕,好似好關心咁。

    沁澄望住佢,笑咗笑,「冇呀,淨係傾緊嘢。」

    羽翹點咗點頭,眼神在沁澄臉上停咗一秒,然後轉身離開。

    佢走遠咗,心寧才湊埋去,細聲講,「佢隻眼……好奇怪。」

    沁澄冇答,只係低下頭,繼續執起畫筆。

    (三)小兔仔

    傍晚,雲夜準時出現喺校門口。佢換咗一件簡潔嘅黑色連帽風褸,帽遮住咗大半張臉,加上黑色口罩,顯得更加沉斂清冷。

    兩個人去咗附近行街食嘢。雲夜雖然二十九歲,但拍拖經驗只有一次,就係亡妻 Leah,加上大沁澄八年,佢成個人顯得好拘謹,唔知應該點樣「拍拖」,走路嘅時候甚至唔確定自己係咪應該行近啲。

    行過一間夾公仔店,沁澄見到一隻好得意嘅大公仔,忍唔住行埋去試。佢眉頭深鎖,雙手緊緊握住搖桿,每次機械臂鬆開嗰陣,佢都會發出一聲細細嘅嘆息,隨即又唔服輸咁咬住唇再試,眼神認真得好似喺做一件大事。

    嗰副樣,全都被雲夜睇喺眼入面。

    「我嚟。」雲夜行埋去,眼神變得好似狙擊手咁認真。佢精準咁控制住機械臂,將公仔推到一個「再一下就成功」嘅位置,然後讓返個位俾沁澄,「你試下。」

    點知沁澄太緊張,手一震,機械臂竟然抓空咗。

    「噗……」雲夜隔住口罩偷笑咗一聲,眼角嘅弧度出賣咗佢。

    「你笑我!」沁澄見到佢嘅眼神,嬲爆爆咁谷起腮,眼定定咁望住佢,帶住一絲嬌嗔。

    雲夜見到佢呢副樣,又忍唔住笑咗一聲。沁澄更嬲,轉身想走。雲夜反應好快,一手捉住佢嘅手腕,另一隻手覆蓋喺佢手背上,帶領住佢一齊控制搖桿。

    兩個人嘅手疊埋一齊,沁澄感覺到佢掌心嘅熱度,心跳瞬間漏咗一拍,嬲意散咗大半。

    「一、二、三……落。」雲夜聲音低沉,但係帶著一種沁澄從未聽過嘅輕鬆。

    「砰!」大公仔跌咗落嚟。

    沁澄開心到跳起嚟,雲夜望住佢嘅笑臉,心入面嗰種拘謹終於散去。

    隨後,佢見到旁邊另一部機有小兔公仔,主動走過去,夾咗兩隻,一人一隻。

    「一人一隻。」佢將小兔遞俾沁澄,語氣平靜,好似係一件理所當然嘅事。

    沁澄接過嚟,望住佢,「你……你都想要?」

    雲夜冇答,只係低頭望住手裡嗰隻小兔,輕輕捏咗捏佢嘅耳仔。

    佢唔知道呢種感覺叫咩,只係覺得手裡嘅小兔仔,比任何一件任務完成後嘅東西都要輕。

    「雲夜……我好開心啊!」沁澄望住佢,笑得好甜好燦。

    雲夜愣咗一下,然後輕輕應咗一聲,「嗯。」

    只係一個字,但係嘴角,悄悄彎咗起嚟。

  • 第十四章:橋咀島

    第十四章 橋咀島

    (一)出發與沙灘

    8月22日,星期六,晴。

    前一日晚上,羽翹喺露營群組 send 咗一個橋咀島一日遊嘅邀請,附上幾張風景相——連結石、沙灘、退潮後露出嘅細長沙洲,海水𠲖度先有嘅藍綠色,透明得可以見到底。

    沁澄係心寧截圖 send 畀佢嘅時候先知道。

    佢望住相,冇即刻說話,只係靜靜地用手指放大咗一下連結石嗰張。沙洲兩邊嘅海水顏色唔同,一邊深藍,一邊淺綠,中間係一條細白嘅沙路,好似係大海特地留低嘅。

    「好靚喎。」佢輕聲講,係真心嘅。

    「係囉,去囉。」心寧直接咁講,語氣係嗰種唔需要商量嘅肯定。

    沁澄想咗一下,喺群組 send 咗個「+1」。

    羽翹見到,即刻回覆「好呀好呀」,然後私訊雲夜:「雲夜你去唔去?一齊囉~」

    雲夜睇到,冇即刻回覆。

    佢唔係特別鍾意呢種群體活動——人多,嘈,要應付唔同人嘅話題,耗神。況且係羽翹搞嘅,佢更加唔想去。

    然後,佢見到群組入面沁澄嘅「+1」。

    佢望住嗰個「+1」,望咗好幾秒。

    然後喺群組 send:「去。」

    心寧喺另一邊睇到,望住個屏幕冇出聲,但把手機反扣喺枱面,忍住笑。

    第二日早上,西貢碼頭。

    八月嘅太陽係咁嘅——早上九點,已經烈得叫人想躲。海面反光,白晃晃嘅,碼頭嘅石壆曬得有點燙腳。

    心寧同阿峰最早到,兩個人站喺碼頭邊,阿峰低頭睇手機,心寧望住海,有一搭冇一搭咁講嘢。羽翹著住一件白色薄外套,手挽一個大袋,妝容精緻,連防曬都打得均勻,係嗰種連出去玩都要好睇嘅人。

    沁澄著住一件碎花薄外套,頭髮隨手紮起,背住個細小嘅畫袋,係佢出門必帶嘅那種,裡面係速寫本同幾支鉛筆,比防曬更早放進去。

    雲夜最後到。

    深灰色薄風衣,裡面係件黑色短袖T,口罩,雙手插袋,步伐穩定。佢掃視咗一眼人群,然後走到沁澄旁邊,站低,冇說話,好似本來就應該站喺嗰個位置咁。

    沁澄感覺到旁邊多咗個人,抬起頭。

    「你嚟咗。」

    「係。」

    就係咁,兩個字,但沁澄唔知點解,微微笑咗一下。

    阿峰眼角掃過去,視線落喺沁澄身上停咗一秒,然後低頭,繼續睇手機,冇說話。心寧喺旁邊見到,悄悄撞咗佢一下,阿峰唔理。

    羽翹見到雲夜,笑住行過嚟,「雲夜,你終於肯嚟喇!」語氣係嗰種輕巧嘅驚喜,好像雲夜肯出現係件值得高興嘅事。

    雲夜嗯咗一聲,冇多說,視線已經移開。

    船靠岸,一行人上島。

    橋咀島嘅海水比相片更靚。相片係靜止嘅,但眼前嘅海係流動嘅,陽光落喺水面,碎成細碎嘅金光,隨浪起伏,沙灘細白,踩落去有點軟,連結石就喺遠處,退潮後露出嘅沙洲橫臥其中,兩邊嘅海水顏色各異,清晰得好像人工畫出嚟咁。

    沁澄站喺岸邊,冇郁。

    佢只係望住嗰片海,眼睛亮住,嘴角忍唔住往上彎,係嗰種忘記咗自己喺笑嘅表情。

    「好靚。」佢心入面講。

    羽翹望住海面,拍拍手,「啊呀,D水咁靚,唔落去游水唔係浪費咩!快啲換泳衣啦!」佢笑住,語氣輕快,好似係為大家著想咁,「換好出嚟大家一齊玩,好過喺度曬太陽囉。」

    一行人找好位置,放低嘢,大家去更衣室換泳衣。

    羽翹換好出嚟,著住一件黑色細肩帶比基尼,剪裁貼身,走路嘅時候知道自己好睇,笑容帶著一點點無害嘅得意。佢行到雲夜旁邊,側頭問:「Caleb,你覺得點呀?」語氣係嗰種唔帶目的嘅隨口,好似只係順口一問咁。

    雲夜抬起頭,掃咗一眼,「嗯。」

    然後視線移開,繼續睇手機。

    羽翹笑容頓咗一下,但很快恢復,轉身去同其他人講嘢,笑聲清脆,好似啱啱嗰幾秒從來冇發生過咁。

    又過咗一陣,沁澄從更衣室出嚟。

    佢著住一件碎花泳裝,淡藍底色,細碎嘅白色小花,款式唔係特別搶眼,但係合身,腰線好細,皮膚被陽光曬得微微帶點暖色,頭髮鬆鬆地紮起,有幾縷貼喺頸側,隨海風輕輕飄動。佢渾然不覺,低頭翻著畫袋,神情自在,好像完全唔知道自己喺被人望住咁。

    雲夜眼角掃過去。

    然後停住咗。

    唔係刻意,係眼睛自己停住嘅,係嗰種你唔知道自己在做嘅事,直到你意識到嘅時候已經做咗一陣。

    佢移開視線,望向海面。

    然後,又掃咗一眼。

    佢意識到旁邊仲有其他人——阿峰,還有另外幾個佢唔係唔認識嘅人。佢唔知道自己係咪有資格覺得唔舒服,但係有一種說不清楚嘅感覺,悄悄壓住胸口,佢皺咗下眉,然後強迫自己望返手機。

    手指無意識地磨擦風衣嘅袋,然後停住。

    「好靚囉你件泳衣。」心寧走過去,拉住沁澄嘅手臂,「喺邊買㗎?」

    「網購,好平嘅。」沁澄笑住講,有點不好意思咁擺擺手。

    雲夜站喺旁邊,冇說話,但耳朵聽著,然後轉過身,走向沙灘另一邊,找咗塊大石頭,坐低,拿出手機,看電子書。

    但眼角,偶爾會掃過去。

    沁澄拿出速寫本,坐喺石頭上,望住遠處嘅海,然後——冇動。

    心寧催佢:「你唔去玩水?」

    「等一陣。」沁澄低頭,鉛筆已經開始動,「呢個光落喺連結石嗰度好靚,我想畫低先。」

    心寧搖搖頭,笑住走開,「你呀你,帶你去海灘係嚟畫畫嘅。」

    沁澄冇理,眼睛只係望住遠處嗰片海,手穩穩地畫著,嘴角帶著一點點滿足。陽光落喺佢側臉,睫毛投落細細嘅影,佢唔知道,但係好睇。

    羽翹見到雲夜獨自坐喺一邊,走過嚟,「雲夜,你唔落水?咁熱喎。」

    「唔係特別想。」

    羽翹笑住,側頭,「你識游水㗎?教我啦,我有少少驚水㗎。」語氣係嗰種撒嬌式嘅無辜,眼神清澈,好似真係唔識咁。

    「我唔打算落水,教唔到你。」雲夜冇望佢,視線落喺遠處,「叫阿峰教你。」

    羽翹笑容頓咗一下。

    「……哦,好啦。」佢笑住應咗一聲,語氣冇變,但眼神閃咗一下,然後望向沁澄嘅方向,停咗一下,再轉回雲夜,「咁你喺度等囉。」

    雲夜嗯咗一聲,冇再看佢。

    羽翹轉身,走向海邊,招呼其他人落水,笑聲清脆,好似啱啱嗰幾秒從來冇發生過咁。

    沁澄感覺到旁邊有人,回頭,見到雲夜,「你唔去玩?」

    「唔想。」

    「咁你嚟做咩?」

    「坐。」

    沁澄望住佢,忍唔住笑咗,「……好。」然後繼續畫畫。

    兩個人就咁,一個畫畫,一個睇電子書,海風吹過,海浪聲一陣一陣,安靜得出奇。偶爾沁澄會停下筆,望一望海,偶爾雲夜會放下手機,望一望沁澄,然後兩個人都假裝冇事,繼續做自己嘅嘢。

    (二)失蹤

    下午兩點左右。

    沙洲仲係露出嚟,細白,平坦,兩邊嘅海水退到兩側,中間嗰條沙路清晰可見,直通對面嘅小島。

    「去行沙洲啦!」心寧拉住沁澄,「退潮先得㗎,等陣一漲返就冇得行喇。」

    沁澄把速寫本放低,站起身,望住嗰條沙洲,眼睛亮咗。

    一行人沿沙洲行過去,兩邊係淺水,清澈見底,腳踩落去係細沙嘅感覺,軟嘅,涼嘅。沁澄走得慢,一邊行一邊望兩邊嘅海,偶爾蹲低,望住沙裡嘅細碎貝殼,或者水裡嘅小魚。

    雲夜跟喺後面,唔近,但唔遠。

    到咗對面嘅小島,大家四散,有人繼續落水,有人坐喺石頭上影相。

    羽翹走到雲夜旁邊,突然「哎」咗一聲,身體微微一歪,手扶住附近嘅石頭,「唔好意思,我隻腳好似扭咗一下……」佢皺著眉,表情係嗰種忍痛嘅無辜,眼神望向雲夜,「你幫我睇下?」

    雲夜望咗佢一眼,蹲低,檢查咗一下,「唔係扭傷,係踩到石頭,冇事。」

    「但係好痛喎……你可唔可以扶我返沙灘坐?行石頭路我驚。」

    雲夜沉默咗一下,然後站起身,「好。」

    唔係因為佢,係因為佢係一個受傷嘅人,而佢唔會唔理。

    佢扶住羽翹,沿著岸邊慢慢走返去,羽翹靠喺佢手臂上,步伐比想像中穩,但雲夜冇說話,只係走著。

    等佢安頓好羽翹,回頭望向沙洲——水已經悄悄漲上嚟咗,嗰條細白嘅沙路開始模糊,兩邊嘅水慢慢連成一片。

    心寧同阿峰已經趁窗口返咗嚟,其他人也陸續過返沙灘。

    雲夜掃視咗一眼人群。

    沁澄不見咗。

    「沁澄呢?」

    心寧愣咗一下,四周望望,臉色變咗,「佢……佢係咪仲喺對面?」

    「漲潮咗——」

    雲夜已經沿岸邊走過去。

    沁澄係唔知道自己坐咗幾耐嘅。

    大家行過沙洲嗰陣,佢見到石灘轉角嗰邊有一片小沙洲,光線落喺水面嘅角度好靚,礁石嘅輪廓清晰,係佢平時喺書裡面睇過但從來冇親眼見過嘅構圖。

    佢就咁走過去,坐低,拿出速寫本,開始畫。

    走出去嗰陣,沙路仍然係清晰嘅,水係淺嘅——佢唔知道呢個窗口有幾短,唔知道其他人已經趁窗口返咗去,唔知道潮水唔等人。

    佢只係覺得光線好靚,就坐低咗。

    等佢回過神嚟,太陽已經偏咗,光線嘅角度變咗,海水嘅顏色也深咗一點。

    佢站起身,準備原路返回,然後——

    腳步停住咗。

    嗰條沙路不見咗。

    唔係完全不見,係——水已經漫過嚟,嗰片原本可以行嘅淺灘變成一片流動嘅海水,水位唔深,但係還在漲,水流有點力,而且底下係礁石,高低唔平,一個唔小心就會割到腳。

    沁澄站喺石灘邊緣,望住眼前嗰片水,心裡沉咗一下。

    佢拿出手機——冇訊號。

    佢望望四周,冇人,只有海浪聲,一陣一陣,比剛才更響。

    佢唔係驚到動唔到,只係——唔知應該點。

    就喺呢個時候,佢遠遠見到一個身影。

    深灰色薄風衣,長褲,波鞋,沿著岸邊走過嚟,步伐快,但唔係跑,係嗰種目的明確嘅快——係雲夜。

    沁澄望住嗰個身影,愣咗一下。

    佢唔係冇諗過會有人嚟,但係冇諗過係佢。更冇諗過佢係咁嘅打扮,波鞋長褲,唔係嚟游水嘅,但係佢就咁走過嚟。

    雲夜繞過彎,走到岸邊,低頭望住水位,望住底下嘅礁石,然後望向沁澄腳上嘅拖鞋。

    佢低頭,望住自己嘅波鞋同長褲,深呼吸咗一下。

    然後直接踏入水裡。

    「你——」沁澄愣住,「你對鞋——」

    雲夜冇答,繼續走,水漫過波鞋,漫過褲腳,漫過小腿,涼嘅,重嘅,波鞋踩落去嘅時候發出悶悶嘅聲音,但佢冇停,涉過最深嗰段,上岸,走到沁澄面前。

    沁澄望住佢,一時唔知說話。

    「袋畀我。」

    「但係你——」

    「袋畀我。」

    沁澄把畫袋遞過去,冇再說話。

    雲夜把袋掛喺肩上,然後蹲低,「上嚟。」

    沁澄愣住,「……咩?」

    「你行會受傷。」雲夜回頭望住佢,語氣係陳述,唔係商量,「上嚟。」

    沁澄望住佢嘅背,然後望住眼前嗰片水,底下嘅礁石隱約可見,高低唔平,水流沖過嚟嘅時候石頭邊緣反光,係嗰種踩落去一定會痛嘅地形。

    「……好。」

    佢趴上去,雙手環住雲夜嘅頸,雲夜雙手托住佢嘅腿,站起身,然後踏入水裡。

    沁澄趴喺佢背上,感覺到佢每一步嘅力度,好沉穩,水流沖過嚟嘅時候佢嘅腳步冇亂過。佢嘅背寬,肩膀厚,趴喺上面有種奇怪嘅安全感,係嗰種你唔需要解釋、唔需要說話,就係知道唔會跌落去嘅感覺。

    沁澄低頭,鼻尖幾乎碰到佢嘅頸側,能感覺到佢嘅體溫,能感覺到佢背部肌肉隨著每一步輕微收緊,然後放鬆,然後再收緊。

    佢唔敢動,唔敢說話,只係靜靜地趴著。

    心跳有點快,佢唔知道係因為驚,定係因為別的。

    岸上,心寧站喺沙灘邊緣,望住遠處,見到雲夜背著沁澄涉水過嚟,愣咗一下,然後轉頭望向阿峰。

    阿峰望著嗰個方向,冇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捏住手裡嘅水樽,然後放低,轉過身。

    羽翹站喺稍遠嘅地方,望住嗰邊,眼神停咗一下,然後笑咗笑,轉頭同旁邊嘅人繼續講嘢,好似完全冇事咁。

    (三)安全後

    上岸。

    雲夜把沁澄放低,然後站直。

    長褲濕透,貼喺腿上,波鞋灌滿水,每踏一步都發出悶悶嘅聲音。短袖T被汗同海水浸透,佢低頭,把件衫從下擺往上拉,隨手擰乾,搭喺手臂上。

    心寧愣咗一下。

    旁邊幾個男生也安靜咗一秒。

    雲夜嘅身材唔係嗰種刻意練出嚟嘅,而係似長期做運動嘅身材,肌肉結實,背部線條清晰,腰收得窄,係嗰種著衫唔多覺、除咗衫先知嘅好身材。手臂同背上有幾道淺疤,唔係特別明顯,但係喺陽光底下,能看得見。

    然後佢伸手入褲袋,拿出手機。

    屏幕黑咗。

    佢按咗幾下,冇反應,再按,仍然冇反應。佢望住嗰塊黑屏幕,沉默咗一下,然後把手機放返入袋,冇說話。

    就喺呢個時候,其他人走過嚟。

    「沁澄你有冇事?」心寧第一個衝過嚟,拉住沁澄嘅手臂,上下打量,「嚇死我啊!」

    「我冇事。」沁澄聲音細咗一點。

    雲夜伸手入褲袋,拿出手機。

    屏幕黑咗。

    佢按咗幾下,冇反應,再按,仍然冇反應。佢望住嗰塊黑屏幕,沉默咗一下,然後把手機放返入袋,冇說話。

    「雲夜你個電話——」阿峰望住雲夜手裡嗰塊黑屏幕,開口。

    「冇事。」

    「係壞咗喎——」

    「冇事。」

    「你隻鞋都——」

    「冇事。」

    雲夜嘅語氣平靜,但係係嗰種壓著嘢嘅平靜——聲音唔高,但係每個字都有點重,好像多說一個字就會繃斷咁。佢冇望其他人,視線落喺沁澄身上,掃咗一眼,確認。

    其他人對望咗一下,冇再說話。

    羽翹站喺稍遠嘅地方,望住雲夜,笑咗笑,「雲夜你真係好勁喎。」

    雲夜冇答,轉過身,望向沁澄,「你有冇事?」

    「冇事。」沁澄聲音仍然細,「多謝你。」

    「嗯。」

    沁澄低下頭,「對唔住,係我唔小心。」

    雲夜冇即刻答,沉默咗一下,然後開口,聲音壓低,但帶著一種控制唔住嘅嚴肅:「你知好危險——點解唔跟住我。。」

    停住。

    沁澄眼眶紅咗,「……我唔知道潮漲咁快,我以為——」

    「你以為。」雲夜重複咗一遍,語氣唔係責備,但係比責備更重,係嗰種因為擔心而壓住嘅東西。

    「你知唔知道潮漲有幾快。」佢截住佢,聲音唔高,但係帶著一種收唔住嘅力度,「你一個人留咗喺嗰邊 ,冇人知你喺邊,你有冇諗過後果?」

    佢停住咗,閉咗下嘴。

    係佢第一次對沁澄有怒氣。

    佢轉過身,想搵嘢畀沁澄披住,但係自己濕晒,衫搭喺手臂上,仍然係濕嘅,冇用。佢望咗望四周,有點無計可施。

    心寧見到,二話不說從袋裡拿出一條乾毛巾,遞過嚟,冇說話,但眼神係嗰種「你接住」。

    雲夜接過毛巾,然後轉向沁澄。

    沁澄低著頭,眼淚悄悄落下嚟,唔係嚎啕,係忍住但係仲跌咗落嚟。

    心寧望住佢哋,想開口,阿峰悄悄拉咗佢一下,搖搖頭。其他人也識趣地散開,假裝望住別處。

    雲夜望住沁澄低著嘅頭,望住佢通紅嘅眼眶,望住嗰對濕嘅眼睛,心裡有種說不清楚嘅東西——唔係心軟,更加似係因為係自己冇睇住佢先至搞成咁嘅自責。

    嗰份緊繃好像在這一刻洩咗一半。

    佢唔擅長呢種事。唔擅長安慰人,唔擅長喺人哭嘅時候知道應該做咩。

    但係佢唔想佢喊。

    佢慢慢行前一步,把毛巾輕輕覆喺沁澄頭上,然後慢慢擦乾佢濕咗嘅頭髮。動作唔係特別輕柔,佢唔知嗰種算唔算係安慰但係佢想做啲嘢。

    然後佢把毛巾角輕輕按咗一下沁澄嘅眼角。

    沁澄冇郁,任由佢幫自己抹。

    過咗一陣,雲夜深呼吸,聲音低,有點悶,好似自言自語咁:

    「……對唔住,係我唔好。」

    沁澄抬起頭,愣咗一下。

    上一次聽到佢講呢句話,係露營嗰晚,係佢一個人喺黑暗嘅山路上嚇親、雲夜追上嚟之後,靜靜地講出嚟嘅。

    同樣係自責,同樣係呢四個字。

    佢唔知道雲夜記唔記得,但係佢記得。

    眼淚又落下嚟咗,但係沁澄嘴角彎咗一下,鼻子仍然有點紅,「……你係咪成日都係咁嘅。」

    「乜嘢?」

    「就係……嬲完就心軟。」

    雲夜冇答,把毛巾放低,望住海面,耳尖微微紅咗一下,但係冇人見到。

    回程嘅時候,雲夜件短袖T搭喺手臂上,波鞋踩落去仍然有水聲,但佢冇說話,好像完全唔當一回事咁。

    心寧走到沁澄旁邊,聲音壓低,「你有冇事?」

    「冇事。」

    「你個樣好紅。」

    「係太陽曬嘅。」

    心寧望住佢,然後望向雲夜嘅背影,冇再說話,但嘴角笑咗下。

    阿峰走喺隊伍後面,視線偶爾落喺沁澄身上,然後移開,然後低頭,望住腳下嘅沙。

    羽翹嘅視線也落喺雲夜身上,掃過佢背部同埋手臂,停咗一下——

    嗰幾道疤。

    佢眼神動咗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繼續同旁邊嘅人講嘢,笑容如常。

    (四)回程

    船靠岸,西貢碼頭,假日下午,人多。

    雲夜踏上碼頭,波鞋仍然濕嘅,踩落去有水聲,長褲貼著腿,短袖T搭喺手臂上,口罩早就濕透扔咗,電話壞咗,就咁光著上半身站喺碼頭上。

    佢心裡係有點煩。

    唔係因為濕,唔係因為電話,係因為呢種狀態喺假日西貢碼頭站著,四周都係人。

    旁邊有人望過嚟。

    唔係一個人,係好幾個。

    有對情侶,女方悄悄扯咗男方一下,男方識趣地移開視線。有幾個女生,走過嘅時候腳步慢咗,然後加快,假裝冇事。有個大叔,望咗一眼,然後望向自己嘅肚腩,嘆咗口氣,低頭繼續食雪糕。

    心寧喺旁邊,忍笑忍得好辛苦,「雲夜,你而家好似……」

    「唔好講。」

    「我冇講嘢。」

    「⋯⋯」

    阿峰走過嚟,把自己備用嘅薄外套遞過去,「你著住先?」

    雲夜望住嗰件外套,望住阿峰嘅身形——阿峰嘅外套唔會着得落。

    「唔使。」

    阿峰收返件外套,冇再說話,有啲氣餒。

    羽翹喺旁邊,望住雲夜尷尬,笑咗笑,「其實……好多人嚟游水都唔著衫行。」

    雲夜冇答,望向別處。

    其他人陸續去換衫。

    沁澄走到旁邊,打開畫袋,把底層嘅膠袋拿出嚟——速寫本冇事,但係佢塞喺袋底嘅衫,係用普通膠袋裝嘅,而嗰個膠袋,已經入晒水。

    佢把衫拿出嚟,濕透嘅,完全冇辦法著嘅濕。

    心寧換好衫走過嚟,見到佢仍然著住泳裝,手裡拿著一件濕透嘅衫,「你啲衫——」

    「濕咗。」

    「咁你著咩返去?」

    沁澄望住自己而家著住嘅碎花泳裝,然後望向心寧,「你有冇多一件?」

    心寧攤攤手,「我件備用嘅已經借咗俾阿詩。」

    沁澄望向羽翹。

    羽翹笑住搖搖頭,「我件都係貼身嘅,你著唔落㗎。」

    沁澄站喺碼頭上,著住泳裝,手裡拿著一件濕透嘅衫,沉默咗一下。

    雲夜喺旁邊,望咗佢一眼,「你跟我返去,等衫乾咗先走。」

    沁澄抬起頭,「你屋企?」

    「係。」

    心寧喺旁邊,笑咗一下,冇說話。

    大家喺碼頭分開,各自散去。

    雲夜同沁澄沿著熟悉嘅路走,波鞋踩落去仍然有水聲,但佢冇說話,走得穩,好像完全唔當一回事咁。

    沁澄跟喺旁邊,偶爾望向佢,「你個電話真係壞咗?」

    「係。」

    「要買過?」

    「係。」

    「……對唔住。」

    「唔關你事。」

    沁澄望住佢嘅側臉,「係關我事㗎,你係因為——」

    「唔關你事。」雲夜重複咗一遍,語氣平靜,係嗰種唔容置疑嘅平靜。

    沁澄閉上嘴,然後低頭扁嘴。

    村屋嘅門口,熟悉嘅。

    Noah 喺露台探頭,見到兩個人,尾巴搖咗兩下,然後懶洋洋咁趴返落去。

    雲夜開門,「你嘅衫拿嚟,放洗衣機洗,順便烘乾。」

    沁澄跟著進去,把濕透嘅衫遞過去

    雲夜接過嚟,走去洗衣房,把衫放入去,按好程序,然後轉過身,「我去沖涼。」

    冇等沁澄回應,佢已經上咗樓。

    沁澄站喺2樓廳裡,走去露台,Noah 見到佢,搖著尾巴走過嚟,把頭頂喺佢腳邊。

    沁澄蹲低,摸摸佢嘅耳朵,「你記唔記得我?」

    Noah 舔咗佢嘅手一下。「記得㗎。」

    沁澄笑咗,「好乖。」

    佢就咁坐喺露台嘅地板上,Noah 趴喺佢腿上,兩個人望住遠處嘅海。下午嘅光斜斜照過嚟,海面反著金色嘅粼光,風吹過嚟係涼嘅,帶著一點鹹味。

    沁澄把膝蓋抱起嚟,下巴擱喺上面,靜靜地望著海。

    今日發生咗好多嘢。

    浴室嘅水聲停咗。

    過咗一陣,雲夜下嚟,換好咗乾淨嘅衫,頭髮仲係微濕嘅,人比剛才舒服咗不少。

    佢行去廚房倒水,然後轉過身,準備叫沁澄——

    然後停住咗。

    沁澄坐喺露台嘅地板上,著住嗰件碎花泳裝,Noah 趴喺佢腿上,佢低著頭,用手指輕輕撥弄著 Noah 嘅耳朵,嘴角帶著一點笑,好像在跟牠說悄悄話。

    下午嘅光落喺佢身上,碎花嘅圖案,散落嘅頭髮,細白嘅肩膀,整個人小小嘅,軟綿綿咁樣,好像一隻曬著太陽嘅兔仔。

    雲夜站喺廚房門口,郁都唔郁。

    佢唔係冇見過佢。但係今日,唔知係因為光線,定係咁嘅角度,定係因為今日發生咗太多嘢——佢就係咁望住佢,望咗好幾秒,心跳有點亂。

    佢移開視線,望向別處,然後發現自己嘅耳尖有點熱。

    佢皺咗下眉,然後走去廚房,把水杯放低,「你去沖個涼先,唔好凍親。」

    沁澄抬起頭,「但係我冇衫——」

    「著我嘅先。」雲夜冇望佢,「洗手間有毛巾,衣櫃自己揀。」

    沁澄望住佢,然後望住自己著住嘅泳裝,「……好。」

    沖完出嚟,沁澄站喺雲夜房間,望住衣櫃。

    佢打開嚟,掃視咗一眼——全部都係男裝,深色,簡單,件件都係男生嘅款式。

    佢拿起一件,一件比一件大。

    再拿一件,更大。

    佢在衣櫃前站咗好一陣,最後拿咗一件深藏青色嘅棉質T恤,最細件嘅,但係著上去仍然大到蓋過大腿,變咗條短裙。

    佢低頭望住自己,然後望住自己嘅胸口。

    內衣濕咗,掛喺浴室裡,未乾。

    佢把T恤拉低咗一點,確認看不出來,然後深呼吸,走出去。

    客廳,榻榻米。

    雲夜坐喺榻榻米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係冇翻頁。

    沁澄走出嚟,佢抬起頭——

    然後移開視線,望向書頁。

    沁澄坐喺佢旁邊,把膝蓋抱起嚟,T恤蓋住大腿,往下拉了拉衣角,「……你啲衫好大件。」

    「係。」

    「但係好舒服。」

    「嗯。」

    兩個人就咁坐著,洗衣機嘅聲音從洗衣房傳出嚟,低沉而規律,Noah 趴喺旁邊,偶爾動一下耳朵。

    沁澄望住窗外嘅海,過咗一陣,輕聲開口,「你……仲係咪嬲我?」

    雲夜冇即刻答。

    沁澄側過頭,望住佢,眼神有點小心翼翼,「我真係唔知道潮漲咁快,我以為……」

    「你以為。」

    「係,我以為……」沁澄縮咗縮肩膀,聲音細咗一點,「對唔住,係我唔好,你個電話又壞咗,你仲要背我——」

    「唔關你事。」

    「係㗎,你係因為我先——」

    「唔係。」雲夜轉過頭,望住佢,語氣平靜,但係眼神係認真嘅,「電話係我自己唔記得放,唔關你事。」

    沁澄望住佢,然後低下頭,「但係你D衫——」

    「洗完就乾。」

    「……你個電話——」

    「買過就有。」

    沁澄望住佢,然後輕輕咬咗下嘴唇,「咁你係咪仲嬲我?」

    雲夜沉默咗一下。

    「唔嬲。」

    沁澄望住佢,「真係?」

    「真係。」

    沁澄眼神仍然有點不確定,然後輕聲講,「……你今日好惡。」

    雲夜皺咗下眉。

    沁澄想咗一下,「就係好嚴肅,好似好嬲咁……」

    「只係擔心嘅嬲。」雲夜答,望向窗外。

    沁澄望住佢嘅側臉,嘴角悄悄彎咗一下,「多謝你。」

    「嗯。」

    「真係多謝你。」

    「嗯。」

    「你唔係好聽得人講多謝㗎。」

    「……係。」

    沁澄忍唔住笑咗,把膝蓋抱得更緊,抬起頭望住佢,眼睛仍然有點濕潤,頭髮微濕散落喺肩上。

    雲夜回頭,望住佢。

    然後視線落低咗一點——

    佢著住嗰件深藏青色嘅T恤,寬鬆,蓋過小小大腿,領口微微滑落,露出一點肩膀嘅弧度。件衫係佢嘅,但係著喺佢身上,係另一種樣子。細粒,軟綿綿,有種說不清楚嘅——

    雲夜移開視線。

    然後又望返去。

    佢皺咗下眉,覺得自己今日嘅狀態有點不對勁。

    沁澄察覺到佢嘅視線,側頭,「?」

    「冇事。」

    沁澄望住佢,然後低頭,往下拉了拉衣角,「係咪件衫太大……」

    「唔係。」

    「咁你望咩——」

    「沁澄。」

    沁澄抬起頭。

    雲夜望住佢,沉默咗一下,然後輕聲講,「你咁樣好危險。」

    沁澄愣住,「……咩危險?」

    「我都係一個男人。」

    沁澄望住佢,眼神有點懵,然後慢慢明白咗佢講緊咩,臉頰悄悄紅咗,「……」

    佢嘅嘴唇只是貼著佢,靜止,好像怕嚇親佢,好像怕佢逃走,好像只係想確認一下——佢係真實嘅,佢係喺度嘅,佢係屬於呢一刻嘅。

    沁澄愣住咗,冇動,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心跳快得有點不知所措。

    然後,佢輕輕閉上咗眼睛。

    就係呢一下。

    雲夜感覺到咗,掌心扣緊咗一點,最後一道防線,就喺呢一刻,靜靜地塌下去。

    吻深咗,唔再是試探,唔再是猶豫,係嗰種終於放棄掙扎嘅篤定。佢嘅另一隻手慢慢落喺佢腰側,隔著寬鬆嘅衫,輕輕游走,感受著佢嘅輪廓,細,軟,真實得令佢心跳亂成一片。

    佢唔敢用力,怕弄疼佢;但係又忍唔住靠近,掌心貼著佢,好像確認佢唔會消失。

    沁澄冇抖,冇退,只係輕輕順著佢,好像一直都等緊呢一刻,好像一直都知道會係咁。

    雲夜感覺到佢嘅順從,心跳更亂咗,身體開始發熱,熱得有點難受,熱得唔知係下午嘅光,定係佢。

    佢嘅手慢慢游走,沿著佢嘅腰,沿著佢嘅背,隔著布感受著佢嘅溫度,細軟,每一寸都係真實嘅。

    佢覺得自己快要失控。

    然後佢停住咗,深呼吸,把沁澄輕輕推開一點點,低頭,一隻手扯開自己嘅上衣,脫咗隨手放落一旁。

    沁澄望住佢,眼神有點懵。

    雲夜冇說話,只係伸手握住佢嘅手腕,輕輕地,把佢嘅手掌貼上自己嘅胸口,按住。

    心跳,又快又亂嘅,想藏都藏唔住嘅。

    沁澄望住佢,感受著掌心下那一下一下嘅跳動,臉頰燒起嚟。

    雲夜望住佢,冇答,只係用另一隻手輕輕覆上佢按著自己胸口嘅手背,把佢嘅手壓住,唔讓佢縮走。

    然後低下頭,再吻佢。

    呢次唔再是輕嘅,係舌尖輕輕探入,係帶著溫度嘅,係嗰種令人呼吸亂掉嘅深。沁澄輕輕顫了一下,但係冇退,只係手指不自覺地收緊,貼著佢嘅胸口,感受著佢嘅心跳。

    雲夜吻咗好一陣,然後慢慢移開,嘴唇沿著佢嘅臉頰游走,輕輕落喺佢嘅額頭,一下,像是珍惜。

    然後係耳邊。

    佢嘅手指輕輕摸上佢嘅耳背,沿著耳廓嘅弧度,緩緩游走,沁澄忍唔住縮咗縮頸,「……」

    雲夜感覺到佢嘅反應,嘴角微微動咗一下,嘴唇貼上佢嘅耳垂,輕輕一吻,然後沿著頸側慢慢落下,溫熱嘅呼吸掃過佢嘅皮膚,沁澄心跳快得有點唔穩,手指緊緊扣住佢。

    一路往下,到鎖骨,到胸口嘅邊緣——

    雲夜停住咗。

    佢抬起頭,望住沁澄嘅眼睛,冇說話,只係就咁望住佢,眼神深沉,帶著熱度,清醒嘅,好似喺到等。

    沁澄望住佢,臉頰通紅,呼吸有點亂,明白佢喺問緊咩。

    佢低下頭,睫毛垂著,冇即刻答。

    雲夜冇催,只係靜靜地望住佢,等。

    過咗好幾秒,沁澄嘅手指輕輕動咗一下,仍然貼著佢嘅胸口,感受著佢嘅心跳——快嘅,同佢一樣咁快嘅。

    然後佢抬起頭,望住佢嘅眼睛,聲音細得幾乎係氣聲,「……你會唔會後悔㗎。」

    唔係拒絕。

    係嗰種怕之後會消失、怕係一時衝動嘅小心翼翼。

    雲夜望住佢,沉默咗一下,然後輕輕把佢嘅手從胸口移開,握住。

    「唔會。」

    雲夜望住佢,眼神深了一點,然後慢慢低下頭,再次吻住佢。

    呢次佢嘅手不再只是停留在外面,指尖沿著T恤嘅下擺輕輕探入,掌心貼上佢嘅腰側,皮膚嘅溫度透過掌心傳過嚟熱度。

    沁澄輕輕顫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細得幾乎係氣聲,「……我冇試過。」

    雲夜停住咗,抬起頭,望住佢。

    沁澄冇望返佢,臉頰通紅,眼睛微微垂著,「就係……冇試過。」

    雲夜沉默咗一下,然後輕聲講,「我都係只有一次。」

    心澄:「只有一次?。」

    雲夜望住佢,眼神平靜,好坦誠,「係好耐之前嘅事。」

    兩個人就咁望住對方,空氣靜咗一下。

    然後沁澄輕輕笑咗,笑得有點緊張,又有點放鬆,「……咁我哋都係差唔多。」

    雲夜望住佢嘅笑,心跳又亂咗一下,然後伸手輕輕捧住佢嘅臉,拇指輕輕掃過佢嘅臉頰。

    沁澄望住佢,眼眶有點熱,輕輕點咗點頭。

    雲夜低下頭,吻落喺佢嘅額頭,然後慢慢往下。

    雲夜嘅手停喺衣料上,冇急,冇用力,只係輕輕捏住衣角,慢慢往上。

    好像怕弄皺咗,好像怕弄疼咗,好像件衫底下裝著嘅係某樣易碎嘅嘢,唔可以粗手粗腳。

    沁澄感覺到佢嘅小心,心跳亂咗一下,輕輕抬起手臂,配合佢。

    衫脫下嚟,雲夜把它放落一旁,然後停住咗,低頭望住佢。

    沁澄望住佢嘅眼睛,臉頰通紅,想移開視線,但係移唔開。

    雲夜冇即刻動,只係就咁望住佢,好像喺記住,好像喺確認,好像第一次見到咁,眼神裡有種沁澄說不清楚嘅東西——唔係衝動,唔係貪婪,而係珍而重之。

    慢慢,像拆一份唔捨得拆嘅禮物。

    佢嘅手輕輕游走,每一下都係試探嘅,每一下都係等佢嘅——等佢嘅呼吸,等佢嘅身體告訴佢係唔係可以繼續。沁澄感覺到佢嘅小心,感覺到佢嘅力道,輕嘅,怕整痛佢嗰種輕。

    雲夜低頭,手落喺自己腰間,突然停住咗。

    佢皺咗下眉,然後輕輕從沁澄身上撐起嚟,坐喺旁邊,冇說話

    沁澄感覺到佢嘅停頓,睜開眼,「……?」

    雲夜望住佢,沉默咗一下。

    「我冇諗過。」

    聲音低,有點難開口。

    唔係藉口,唔係推搪——係真係從來冇諗過,從來冇準備過,從來冇想像過自己會同任何人走到呢一步。今日係情不自禁,係佢冇料到嘅,係佢唔應該咁唔小心嘅。

    「冇準備。」佢望向別處,「咁樣唔負責任。」

    沁澄望住佢,「……咩唔負責任?」

    雲夜轉過頭,望住佢,語氣平靜,但係係認真嘅,「唔可以咁隨便。萬一……你仲要係第一次。」

    佢停住咗。

    冇講落去,但係沁澄明白。

    佢低下頭,睫毛垂著,然後慢慢想起——係第一次,係真嘅,唔係故事裡嘅,係呢一刻嘅,係真實嘅。

    然後另一樣嘢悄悄浮上嚟。

    萬一……

    佢把膝蓋抱起嚟,臉頰仍然係紅嘅,聲音細嘅,「……我都係冇諗過。」

    雲夜望住佢,冇說話。

    兩個人就咁坐著,窗外嘅光已經斜咗,海面染著一點橙色,洗衣機嘅聲音停咗,廳裡靜落嚟。

    然後雲夜站起嚟,走去洗衣房,過咗一陣,拿著一疊乾淨嘅衫出嚟,放喺沁澄面前。

    「乾咗。」

    沁澄望住自己嘅衫,然後望住佢,「……唔該。」

    「去換。」

    沁澄拿起衫,站起嚟,走去浴室。

    換好出嚟,雲夜已經著好衫,站喺門口,「送你返去。」

    沁澄望住佢,「唔使——」

    「送你。」

    唔係問句,冇商量餘地。

    沁澄望住佢,然後輕輕點咗點頭,「……好。」

    兩個人走出村屋,夕陽把影子拉得長長嘅,Noah 喺露台探頭,搖咗搖尾巴,然後趴返落去。

    雲夜走喺沁澄旁邊,冇說話,步伐穩嘅,跟今日一整日一樣。

    沁澄側頭,望住佢嘅側臉,然後輕聲講,「雲夜。」

    「嗯。」

    「今日……多謝你。」

    雲夜冇答。

    但係耳尖,悄悄紅咗一下

  •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IG 同生日

    (一)

    8月某個星期日嘅西貢,下午三點,陽光仲係烈嘅。

    沁澄坐喺閣樓嘅木地板上,Noah趴喺佢大腿上,懶洋洋地睡著。佢一手輕輕撫著Noah嘅耳朵,一手拿著手機,望住自己剛畫好嘅一幅西貢海景,猶豫咗一下,發上 IG。

    「你有冇 IG?」

    佢隨口問,冇特別想法,只係忽然好奇。

    雲夜坐喺窗邊,手裡係一份工作文件,眼睛冇抬起,「有。」

    「叫咩名?」

    「Caleb.yu。」

    沁澄搜尋,找到,點入去。

    第一眼,佢愣咗一下。

    唔係因為靚——係因為太安靜。整個 IG 只有幾十張,全部係夜景、山、建築細節,偶爾係一扇舊木窗、一條無人嘅山路、一片黑色嘅海。冇人物,冇自拍,冇打卡,冇 caption,只係偶爾一兩個字——「雨後」、「3:47am」、「Zurich」。

    黑白為主。構圖極準。

    沁澄一張一張往下滑,滑到最舊嗰幾張,係幾年前喺瑞士拍嘅——山林、雪、一條深夜嘅山路,路燈只照出一小圈黃光,其餘全係黑。

    好似望住一個人嘅背影,係嗰種習慣咗一個人行路嘅背影,唔係唔好,只係……習慣咗。

    「你幾時開始拍嘢?」沁澄問。

    「細個。」雲夜翻咗一頁文件,「Daddy有部舊菲林機,佢唔用,畀咗我。」

    沁澄嗯咗一聲,繼續滑。滑到最近嗰幾張,有一張係西貢嘅海,係夜晚,海面反著月光,好靜。佢認得嗰個角度——係雲夜屋企露台望出去嘅。

    「你 follow 我。」沁澄把自己嘅 IG 遞過去。

    雲夜接過手機,望咗一眼。

    沁澄嘅 IG 係另一個世界——全部係畫作、西貢嘅海、Noah、偶爾一杯咖啡、偶爾一片夕陽。色調溫暖,有生活感,幾百個 followers,caption 有時長有時短,有時係一句詩,有時係一句廢話,例如「今日Noah又坐喺我顏料上」。

    雲夜望住嗰句話,嘴角輕輕動咗一下,幾乎察覺唔到。

    佢 follow 咗,把手機還返。

    「你幾時生日?」沁澄隨口問,一邊繼續撫著Noah。

    「十一月七日。」

    沁澄嗯咗一聲,「我七月十三。」

    雲夜手上嘅文件停咗一下。

    沉默。

    雲夜冇再說話,拿返文件,繼續睇,但佢嘅眼睛定咗落嚟。

    (二)

    第二日,雲夜返公司。

    佢坐喺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一下,一下,有規律,但冇停。

    亞軒從對面望過嚟,望咗幾秒,嘴角彎起,「係咪嗰隻Bunny兔啊?」

    雲夜冇否認,「佢生日過咗,我唔知。」

    「哦。」亞軒靠喺椅背上,一副「我就知」嘅表情,「咁你而家諗緊送咩?」

    「唔知。」

    「花?」

    「唔合適。」

    「蛋糕?」

    「佢喺宿舍,唔方便。」

    「首飾?」

    雲夜望佢一眼,冇說話。

    亞軒笑咗笑,「你係咪其實已經諗到?」

    雲夜沉默。

    亞軒搖搖頭,笑住轉返去睇自己嘅電腦。

    雲夜冇說話,但手指停止咗敲桌面。

    (三)

    星期三晚上,沁澄喺兼職嘅咖啡店收拾最後一張枱,準備放工。

    店裡只剩下最後幾個客人,燈光暖黃,咖啡機嘅低鳴聲喺靜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沁澄拿起拖把,然後望向鐵閘——每次放工佢都要踮起腳尖先至夠到最頂嗰個閘扣,今日穿咗平底鞋,更難。

    佢踮起腳,伸手,差一截。

    再試一次,仲係差一截。

    然後,有一隻手從佢身後伸過嚟,輕鬆扣上咗閘扣。

    沁澄愣住,轉過頭。

    雲夜站喺佢身後,口罩戴著,神情平靜,好似只係順手做咗一件極普通嘅事。

    沁澄望住佢,愣咗好幾秒,「……你幾時嚟嘅?」

    「你收枱嗰陣。」雲夜淡淡然咁講,「IFC放工,過嚟送你返。」

    沁澄:「……」

    IFC到尖沙咀,搭船過海就到,唔係特別遠——但係特登嚟等嘅。佢冇說出口,只係嘆咗口氣,「好,走啦。」

    送返宿舍嘅路上,八月嘅夜風帶著一絲涼意,路燈把兩個人嘅影子拉得細長。沁澄走喺雲夜旁邊,偶爾說幾句,雲夜偶爾嗯一聲,或者短短回答。

    沁澄其實有點奇怪——雲夜今日嚟,唔係無緣無故嘅,佢唔係嗰種會無故出現嘅人。但佢唔問,只係走著,感覺到旁邊嗰份安靜嘅存在,心口有啲嘢悄悄漫開嚟。

    到宿舍門口,沁澄停低,「好啦,你返——」

    「等陣。」

    雲夜從褸袋裡拿出一個細長嘅盒子,遞過去,冇說話,只係望住佢。

    沁澄接住,打開。

    係一支水彩筆。手工製,筆桿係深色木,紋理細緻,筆尖細看好軟,拿起嚟嘅手感好好。沁澄一眼就知——呢支筆,一定好好用。

    佢抬起頭,「呢支筆……」

    「生日禮物。」雲夜語氣平靜,「遲咗。」停頓,「以後唔會。」

    沁澄望住佢,望住佢嗰雙眼睛——平靜,直接,唔迴避,好似呢句話對佢嚟講係一個承諾,唔係客套,係真嘅。

    佢嘅心口,輕輕跳咗一下。

    唔係第一次覺得心跳,但係呢一次,係因為「以後」呢兩個字。

    「……多謝。」佢輕聲講,聲音有點啞。

    雲夜嗯咗一聲,「返去。」轉身。

    沁澄望住佢嘅背影,望住嗰支筆,心口有啲嘢在嗰一刻輕輕漫過嚟——係暖,係甜,係一種說唔清楚嘅衝動。

    佢唔知自己點解咁做。

    只係手已經先於腦袋動咗——輕輕拉住雲夜嘅袖口。

    雲夜回頭。

    沁澄踮起腳,好快,好輕,在佢嘅側臉上印咗一下。

    嘴唇碰到嘅地方,係嗰個位置——唔係嘴,係介乎臉頰同嘴角之間嘅一個細小嘅位置,只有一秒,然後沁澄已經退開,臉紅到耳根,低著頭,「多謝你。」

    然後轉身,快步跑返宿舍,門關上。

    走廊靜咗落嚟。

    雲夜站喺原地,冇動。

    佢嘅手仲係半舉著,係沁澄拉住袖口嗰個位置。佢望住已經關上嘅宿舍門,望咗好幾秒。

    然後,佢嘅手輕輕落下,手指無意識地碰咗一下自己嘅側臉——嗰個位置,仲有一點點溫度。

    雲夜站喺路燈下,夜風輕輕吹過,佢嘅神情係平靜嘅,但係心跳跳得好快。

    宿舍房間裡,沁澄靠喺關上嘅門背後,雙手捧住嗰支水彩筆,臉仲係燙嘅。

    佢唔敢相信自己啱啱做咗咩。

    佢把臉埋進手裡,悶聲嗚咗一下,然後忍唔住,輕輕笑咗出嚟——係嗰種藏唔住嘅笑,帶著一點窘迫,一點甜,仲有一點說唔清楚嘅、屬於喜歡一個人嘅心跳。

  • 第十二章:浴室嘅門

    第十二章:浴室嘅門

    (一)

    8月12日(星期一)清晨

    浴室嘅門輕輕帶上嗰一刻,雲夜站喺花灑下,冇即刻開水。

    佢嘅手按喺冷白色嘅瓷磚上,低著頭,感覺到自己嘅呼吸仲係亂嘅。

    佢以為行入嚟,關上門,就可以將外面嗰一切隔絕喺另一個世界。但係唔得。沁澄嘅樣仲喺佢腦海裡——哭腫嘅眼、凌亂嘅頭髮、佢講「唔緊要」嗰陣嘴唇嘅弧度,仲有佢嘅手貼上自己側腰嗰一刻,透過皮膚傳嚟嘅細微顫抖。

    雲夜伸手扭開花灑,調到最冷。

    冰水嘩啦一聲衝落嚟,打喺肩膀上,佢嘅身體本能地繃緊咗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佢閉上眼,任由冷水沿著脊背流落,試圖用呢份物理上嘅刺激,將腦袋裡嘅混亂沖走。

    但係沖唔走。

    因為佢嘅身體,喺呢一刻,出賣咗佢。

    雲夜低下頭,望住自己嘅手——嗰雙手剛才托起咗沁澄嘅下巴,感受過佢皮膚嘅溫度——然後望向鏡子裡自己嘅樣。

    佢見到嘅,係一個佢有啲陌生嘅自己。

    唔係因為病後嘅蒼白,唔係因為眼底嘅疲憊。係因為鏡子裡嗰個人,眼神入面有一種佢已經好耐好耐冇見過嘅嘢——唔係理智,唔係克制,而係一種真實嘅、屬於人嘅慾望。

    佢愣咗一下。

    然後,有一種近乎荒謬嘅感覺,悄悄爬上心頭。

    原來……我仲有呢種感覺。

    十年。整整十年,佢用晨跑、用重訓、用工作、用每一個可以填滿時間嘅嘢,將身體嘅感知壓到最低。唔係因為佢唔知道呢種感覺係乜,而係因為佢唔允許自己去感覺。上一次佢有呢種感覺嘅時候,係 Leah 仲喺嘅時候。

    嗰晚,係佢哋入伍前嘅最後一個夜晚。

    佢記得嗰個夜晚嘅每一個細節——沙漠嘅風、帳篷外嘅星、Leah 嘅手握住佢嘅手嗰種力道。佢哋都知道,隔日嘅任務係高危嘅。佢哋都知道,可能唔會有「之後」。所以嗰一夜,唔係衝動,係一種帶著告別意味嘅珍惜——好似要將對方嘅溫度,永遠記住喺身體入面。

    然後,Leah 就走咗。

    十年嚟,每次身體有任何一絲相似嘅感覺,雲夜都會立刻用最快嘅速度將佢掐熄。唔係因為唔想,係因為唔敢——驚一旦打開,就會連同嗰份愧疚、嗰份思念、嗰份「係我唔夠好所以保護唔到佢」嘅自責,一齊湧返嚟,將佢淹沒。

    但係今日,佢失手咗。

    唔係一次,係兩次。

    雲夜閉上眼,冷水繼續打喺背脊上,佢感覺到自己嘅心跳仲係快嘅,快得唔正常,快得連佢自己都覺得陌生。佢嘗試深呼吸,嘗試用平時訓練嘅方式令自己平靜落嚟,但係沁澄嗰雙因為哭腫而顯得更加水潤嘅眼睛,偏偏就喺呢個時候,清晰咁浮現喺佢腦海入面。

    佢嘅手,無意識咁握成咗拳。

    「……係乜嘢。」

    佢低聲自言自語,語氣帶著一絲說唔清楚係自嘲定係困惑嘅意味。

    佢唔係唔知道呢種感覺係乜嘢。佢只係唔知道,原來呢種感覺,可以嚟得咁快,咁真實,咁……令佢措手不及。

    佢以為自己已經習慣咗冇感覺。

    原來唔係。

    原來只係壓住咗。

    雲夜站喺冷水下,好耐都冇動。直到身體因為低溫而開始輕微發抖,佢先至緩緩伸手,將水溫調高咗少少。唔係因為接受咗啲乜,只係因為佢剛退完燒,唔想再病返。

    佢仰起頭,讓熱水打喺臉上,閉上眼。

    腦海裡,Leah 嘅臉同沁澄嘅臉,第一次同時出現。

    佢以為呢兩個畫面放喺一齊,會令佢感到撕裂。但係唔係。係一種更複雜嘅嘢——好似有一道門,佢關咗十年,而家有人喺門外輕輕叩咗一下,唔係強行闖入,只係讓佢知道,門外有人。

    「Leah……」

    佢嘅聲音喺水聲入面幾乎聽唔到,低得好似只係一口氣。

    「……我唔知係咪可以。但係我想試。」

    水聲繼續嘩嘩咁響,冇人回答佢。

    但係呢一次,沉默唔再係一種懲罰。

    — — —

    浴室外,沁澄仲趴喺榻榻米上,臉埋進雲夜啱啱躺過嘅地方,聽住浴室裡均勻嘅水聲,感覺到自己嘅心跳一下一下咁,慢慢平復落嚟。

    佢嘅手指無意識咁摸咗摸自己嘅嘴唇,然後臉又紅咗,把頭更深地埋進榻榻米。

    就喺呢個時候,手機震動咗一下。

    沁澄反射性咁翻過身,拿起手機——

    係心寧。

    佢愣咗一下,然後接聽。

    「喂——」

    「喂?!」心寧嘅聲音喺電話另一端幾乎係爆出嚟嘅,壓低咗音量,但壓唔住嗰份興奮同八卦,「你係咪仲喺西貢?!」

    沁澄坐起身,「你……你點知——」

    「你媽媽!」心寧嘅聲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昨晚打咗三個電話比我,問你喺唔喺我屋企!我幫你擋咗,話你喺我度瞓咗,叫佢唔使擔心。」

    沁澄心口一緊,「你……唔該你呀心寧——」

    「唔使唔該我,」心寧嘅語氣瞬間轉為審問模式,「你而家係咪喺雲夜嗰度?」

    沁澄張開嘴,想否認,但係喉嚨發唔出聲音。

    「……係。」

    電話另一端靜咗大概兩秒,然後傳嚟一聲極力壓抑嘅尖叫。

    「我就知!我就知!你噚晚冇返屋企,又唔係喺我度,除咗雲夜嗰度仲可以係邊——」

    「唔係你諗嘅嗰種,」沁澄臉燒起嚟,壓低聲音,「佢發燒,我……我係幫佢照顧。」

    「發燒?」心寧嘅聲音帶著一絲懷疑,「咁你而家係咪仲喺度?」

    「係。」

    「佢而家呢?」

    沁澄望一望緊閉嘅浴室門,「……沖緊涼。」

    又係兩秒嘅沉默。

    「沁澄。」心寧嘅聲音突然變得認真咗,帶著一種沁澄熟悉嘅、屬於佢嘅溫柔,「你而家係咪……安好?」

    沁澄愣咗一下。

    「係。」佢嘅聲音細咗,「係好嘅。」

    「你係咪喊緊?」

    「……𠲖家冇。」

    「係咪佢令你喊?」

    「唔係。係……係我自己嘅嘢。」沁澄頓了頓,「係好嘅嗰種喊。」

    心寧喺電話另一端靜咗好一陣,然後輕輕嘆咗口氣,語氣帶著一種沁澄聽得出嘅放心:「好。咁就好。」

    然後,佢嘅語氣又瞬間切換返嚟,「但係你媽媽嗰邊你要自己搞掂呀!我幫你擋咗一次,第二次我唔包!你今日返唔返屋企?」

    「返。」沁澄輕聲講,「等雲夜燒完全退咗,我就返。」

    「好。」心寧嘅聲音帶著一絲笑,「記得打比你媽媽。」

    「知。」

    「仲有——」心寧嘅聲音壓低咗,帶著一種沁澄已經預料到嘅八卦,「你噚晚有冇……」

    「冇。」沁澄斬釘截鐵。

    「……係咪真係冇?」

    「係真係冇。」

    「哦。」心寧嘅語氣帶著一絲意猶未盡,「咁……有冇其他嘢發生?」

    沁澄嘅手指悄悄摸咗摸自己嘅嘴唇,臉又燒起嚟。

    「……冇。」

    「你嘅聲音話俾我聽係有嘅。」

    「心寧。」

    「好好好,我唔問。」心寧笑咗出嚟,聲音帶著一種真心嘅開心,「你冇事就得。記得打比你媽媽,拜拜。」

    電話掛斷嗰一刻,沁澄把手機放低,仰頭望住天花板,深吸咗一口氣。

    然後,佢拿起手機,找到媽媽嘅號碼,按下撥出。

    電話響咗兩聲,就接通咗。

    「沁澄?」媽媽嘅聲音帶著一種壓抑嘅擔心,輕輕嘅,但沁澄一聽就知——係嗰種唔想責備、但係心裡真係好掛念嘅語氣,「你噚晚去咗邊?心寧話你喺佢度,但我打去佢屋企……」

    「媽媽,對唔住。」沁澄深呼吸咗一下,「我噚晚係喺朋友屋企,係男仔朋友。佢發燒,一個人喺屋企,我留低幫佢照顧。」

    電話另一端靜咗一陣。

    沁澄感覺到嗰份沉默入面嘅重量——唔係憤怒,係擔心,係一個媽媽聽到「女兒喺男仔屋企過夜」之後,本能湧起嘅那種心疼同不安。

    「……你有冇事?」媽媽最後只係問咗呢一句。

    沁澄眼眶熱咗一下,「冇,我冇事。」

    「返嚟食晏。」媽媽嘅聲音平靜,但語氣係不容置疑嘅,「我煮你鍾意食嘅。」

    「好。」

    電話掛斷。

    沁澄把手機放低,閉上眼,感覺到心口嗰份緊繃,鬆咗一半,但仲有一半係懸住嘅。佢知道,媽媽嘅問題唔係只有呢一句,只係今日唔係喺電話裡問嘅時候。

    就喺呢個時候,浴室嘅門輕輕開咗。

    雲夜走出嚟,頭髮仲係濕嘅,隨手用毛巾擦住,著住一件乾淨嘅深灰色 T 恤,臉色比之前好咗少少,但眼底嘅疲憊仲在。佢見到沁澄坐喺榻榻米上,手機放喺膝蓋上,望著前方發呆,腳步停咗一下。

    「邊個?」

    沁澄抬起頭,「係心寧……同我媽媽。」

    雲夜嗯咗一聲,用毛巾繼續擦頭髮,走去廚房倒咗杯水。佢嘅背對著沁澄,沉默咗好一陣,然後緩緩開口。

    「你媽媽知你喺呢度?」

    「知。」沁澄低下頭,「我話咗係幫朋友照顧發燒。」

    雲夜冇即刻回應。沁澄聽唔到佢嘅聲音,只係聽到佢放低水杯嘅細微聲響,然後係一段長長嘅沉默。

    「我送你返去。」

    沁澄抬起頭,「唔使——」

    「我送你返去。」雲夜轉過身,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唔容商量嘅篤定,「你媽媽擔心。我去同佢解釋。」

    沁澄愣住咗。

    佢望住雲夜,望住佢嗰個認真嘅神情,心口有一種說唔清楚嘅感覺悄悄漫開嚟。佢知道雲夜唔係一個會說多餘說話嘅人——佢講「我去同佢解釋」,唔係客套,係真係打算咁做。

    「你……你病緊。」沁澄嘅聲音細咗。

    雲夜嘅語氣依然平靜,「係應該咁做。」

    沁澄張開嘴,想再說啲乜,但係見到雲夜已經放低毛巾,走去拿車匙,佢嘅話就咁卡喺喉嚨裡,說唔出口。

    Noah 喺露台探頭望入嚟,見到雲夜拿咗車匙,尾巴搖咗兩下,然後懶洋洋咁趴返落去,好似已經明白今日唔係帶佢出去玩。

    沁澄望住雲夜嘅背影,心口有一種輕輕嘅、說唔清楚係甜定係酸嘅感覺。

    佢知道,雲夜去見媽媽,唔係因為禮節,係因為佢覺得,呢件事係佢嘅責任。

    而呢份責任感,比任何一句說話,都更令沁澄心跳亂咗一拍。

    — — —

    (二)

    中午

    將軍澳嘅屋邨門口,中午嘅陽光直直照落嚟,帶著八月特有嘅燥熱,連樹蔭都擋唔住嗰份悶。

    雲夜把車停喺路邊,跟著沁澄行入屋邨。佢著住一件深灰色嘅薄外套,口罩戴好,步伐穩定,好似完全冇病過咁——但沁澄走喺佢旁邊,仲係能夠感覺到佢身上殘留嘅一絲虛弱,每隔一陣,佢嘅呼吸會輕輕沉一下。

    「你真係唔使上去,」沁澄喺電梯門口停低,「我自己解釋就得。」

    「我送你到門口。」雲夜語氣平靜,按咗電梯掣。

    沁澄望住佢嘅側臉,想說啲乜,最後還係閉上嘴,跟著佢進咗電梯。

    門打開嗰一刻,媽媽已經站喺門口。

    佢應該係聽到電梯聲就出嚟嘅。佢著住一件家居服,手裡仲拿著圍裙,顯然係剛從廚房出嚟——廚房裡仲飄嚟一陣熟悉嘅香味,係沁澄細個最鍾意食嘅番茄炒蛋。佢嘅視線先落喺沁澄身上,上下打量咗一眼,確認女兒無恙,然後目光移向雲夜。

    雲夜比沁澄高出大半個頭,站喺走廊嘅燈光下,主動摘下咗口罩,神情平靜,眼神直接而誠懇。

    「伯母你好。」佢開口,聲音沉穩,「對唔住,昨晚令您擔心。沁澄係因為我發燒、一個人喺屋企,佢擔心先留低照顧我。呢件事係我唔好,冇提前通知您。」

    佢停頓咗一下,語氣依然平靜,但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懷疑嘅認真:「我係雲夜,係沁澄嘅朋友。上次畫展有同您打過招呼。沁澄昨晚照顧我到天光,係因為擔心我先留低,唔係佢唔懂事——係我考慮唔周,唔應該讓佢喺呢種情況下為難。」

    走廊靜咗一下。

    媽媽望住雲夜,望住佢嗰雙清澈而直接嘅眼,再望住佢仍帶著一絲病後蒼白嘅臉色,沉默咗好幾秒。佢係一個溫柔嘅人,心裡有一百句話想問,但佢只係輕輕嘆咗口氣,然後望向沁澄。

    「入嚟食飯。」

    然後,佢望返向雲夜,語氣帶著一種香港媽媽特有嘅、唔會直接說出口嘅接納:「你都入嚟坐,你仲係病緊,食完飯先走。」

    沁澄愣住咗。

    雲夜微微停頓咗一下,然後輕輕點咗點頭,「唔該您。」

    沁澄望住媽媽嘅背影,再望向雲夜,心口有一種說唔清楚嘅暖意,悄悄漫開嚟。

    佢知道,媽媽嘅問題仲有好多,今日只係開始。

    — — —

    媽媽轉身入廚房,沁澄跟著行入去幫手拿碗筷。

    雲夜站喺廳裡,眼角見到媽媽要端一大碟菜出嚟,行過去,伸手接住,「我嚟。」

    媽媽愣咗一下,讓咗開。

    沁澄喺廚房門口見到呢一幕,手裡拿著碗筷,愣咗一秒。佢知道雲夜唔係嗰種會主動說「有冇嘢幫到」嘅人——佢唔說,佢做。

    就喺呢個時候,客廳傳嚟椅子移動嘅聲音。

    沁澄探頭望出去,文謙已經從梳化站起嚟,走向飯桌,坐低,冇說話。

    沁澄心口輕輕一緊。

    佢知道爸爸係放假在家——亦知道爸爸昨晚一定知道佢冇返。文謙唔係嗰種會大聲責備嘅人,但佢嘅沉默,有時候比說話更重。

    四個人圍坐落嚟。雲夜坐喺沁澄旁邊,自然地摘下口罩,放喺旁邊。

    文謙抬起頭,望咗雲夜一眼。認得——上次畫展,係呢個人送佢哋返嚟嘅。佢靜靜地打量咗一眼,然後低頭,拿起筷子,冇說話。

    媽媽夾咗番茄炒蛋放喺雲夜碗前,冇說話。雲夜望咗一眼,「唔該您。」食咗一口,停頓咗一下,輕聲講:「好食。」

    唔係客套。係真係覺得好食。

    媽媽嘴角動咗一下,繼續添飯,冇說話。

    — — —

    媽媽見佢個樣,忍唔住問:「你係咪混血?」

    「係。」雲夜放低筷子,「生父係以色列人,生母係臺灣人。」停頓咗一下,「生父生母都走咗。我係收養嘅——上次畫展嗰個雲霜,係我養母。養父係英國籍,冇中文名,所以我跟養母姓雲。」

    媽媽聽到「都走咗」,心裡一頓。

    呢兩個字落得太平靜,平靜得令人有點心疼。佢望住雲夜嘅臉——個樣生得咁好,眼神又咁直接,但講到自己嘅身世,語氣係嗰種已經放低咗好耐嘅平靜,唔係唔在乎,係已經習慣咗。媽媽係一個溫柔嘅人,心裡有一份說唔清楚嘅憐惜,但佢唔會說出口。

    「原來係咁……」佢輕輕嗯咗一聲,夾咗菜,冇再追問。

    沁澄坐喺旁邊,夾菜嘅手停咗一下。佢知道呢件事,但聽到雲夜用呢種語氣喺媽媽面前說出嚟——好平靜,好直接,好似已經練習咗好多次,練到唔再係傷口,只係一個事實——係另一種感覺。

    媽媽再問:「做乜嘢工作?」

    「保安系統設計師。」

    「喺西貢自己住?」

    「係。」

    媽媽冇再問,但眼角望咗沁澄一眼。沁澄低頭扒飯。

    — — —

    食飯食到一半,雲夜放低筷子。

    佢轉向文謙,語氣平靜,「世伯,昨晚係我考慮不周,令沁澄留低照顧我,令您擔心。呢件事係我唔好,對唔住。」

    文謙望住佢,沉默咗好幾秒,「嗯。」

    然後繼續食飯,冇說話。

    沁澄低著頭,感覺到心口嗰份緊繃,鬆咗一半。爸爸冇說「唔緊要」——呢個「嗯」,係爸爸仲係嬲嘅時候嘅回應。唔係原諒,係「我記住咗」。

    — — —

    媽媽端咗一碟蒸魚出嚟,放喺枱中間。

    沁澄伸筷子準備夾魚,雲夜已經先一步,默默將面前嗰塊魚起好骨,放喺沁澄碗前,然後收返筷子,繼續食自己嘅飯,冇說話,冇望佢。

    沁澄愣咗一下,望向佢。

    佢已經低頭食飯,好似什麼都冇發生過。

    媽媽眼角見到呢一幕,夾咗菜,冇說話。

    文謙亦見到。佢放低筷子,拿起茶杯,飲咗一口,冇說話。但佢心裡有啲嘢悄悄鬆咗一下——唔係接受,係觀察到咗一件事:呢個人嘅眼睛,係望住沁澄嘅。唔係隨便嗰種望,係嗰種記住咗、留意住咗嘅望。文謙做過銀行高層,睇人有佢嘅一套,呢種細節,佢唔會睇漏。

    沁澄低頭,望住碗裡嗰塊已經起好骨嘅魚,心口有一種說唔清楚嘅感覺,輕輕漫開嚟。

    食飯途中,沁澄幫自己夾菜,袖口輕輕碰到碗邊,碗差啲移位。雲夜手已經伸過去,一指按住碗沿,穩住,然後收返手,繼續食飯,冇望佢,冇說話。

    沁澄抬起頭,望向佢嘅側臉。

    佢嘅眼神落喺自己碗裡,平靜,專注,好似什麼都冇做過。

    — — —

    食完飯,雲夜疊碗,媽媽叫佢唔使,佢已經拿咗去廚房放好,順手將沁澄嘅碗都拿埋。

    媽媽望住佢嘅背影,冇說話。

    「你病緊,早啲返去休息。」

    雲夜從廚房走出嚟,「多謝,餸菜好好食。」轉向文謙,「世伯,再見。」

    文謙嗯咗一聲,冇望佢,繼續飲茶。

    雲夜轉向沁澄,「你留喺屋企。」

    唔係問句。

    沁澄張開嘴,想說「我送你落樓」,但係見到雲夜嘅眼神,話就咁卡喺喉嚨裡,說唔出口。

    佢只係點咗點頭。

    — — —

    沁澄送佢到門口。

    雲夜戴返口罩,拿起車匙,轉身準備入電梯。

    「雲夜。」

    佢回頭。

    沁澄站喺門口,望住佢,停頓咗一下,「……你要記得食藥。」

    佢望咗佢一秒,輕輕點頭,「知。」

    電梯門關上。

    走廊靜咗落嚟,只剩下冷氣嘅低鳴聲。沁澄靠喺門框上,望住電梯門上嘅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走,直到歸零,然後停住。

    佢站咗好一陣,先至轉身走返入屋。

    — — —

    廚房裡,媽媽喺洗碗,水聲嘩嘩咁響。沁澄走入去,拿起抹布抹枱,兩個人都冇說話。

    過咗一陣,媽媽關咗水,拿起碗碟放好,然後輕輕問:「你哋係咩關係?」

    沁澄手裡嘅抹布停咗一下,「……朋友。」

    媽媽嗯咗一聲,繼續抹手,冇再問。

    廚房裡又靜咗落嚟。沁澄繼續抹枱,感覺到心口有一份說唔清楚嘅懸,輕輕壓住。

    然後,媽媽輕輕講咗一句——

    「個仔好靚仔。」

    沁澄:「……媽媽。」

    媽媽冇即刻再說話,只係繼續整理廚房。佢心裡有份說唔清楚嘅矛盾——靚仔冇本心,呢句說話係佢從細聽到大嘅;但今日坐喺飯桌上,佢見到嘅係另一樣嘢。呢個人講嘢唔多,但每一句都係真嘅;佢幫沁澄起魚骨,幫媽媽端菜,飯後疊碗,唔係表演,係習慣;最重要係,佢望沁澄嘅眼神——唔係嗰種隨便嘅望,係嗰種記住咗、留意住咗嘅望。媽媽做咗幾十年人,呢種眼神,佢睇得出。

    「靚仔唔係壞事。」佢最後輕輕講,語氣帶著一份只有做媽媽嘅人先至有嘅篤定。停頓咗一下,「但係喜歡一個人,要睇清楚佢嘅心——唔係睇佢對你好唔好,係睇佢係咪準備好咗。」

    沁澄靠喺廚房門框,愣咗一下。

    佢知道媽媽唔係警告佢,係提點佢——雲夜身上有啲嘢係未放低咗嘅,媽媽今日坐喺飯桌上,大概都感覺到咗。

    「知。」沁澄輕聲講。

    媽媽冇再說話,轉身去整理廚房。

    窗外,八月嘅陽光仲係咁烈,但廚房裡嘅空氣,好像比剛才輕咗一點。

  •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病榻上的防線

    2026 年 8 月 12 日·8,500 字·約 29 分鐘閱讀

    沉默一週後,沁澄清晨趕到西貢,發現雲夜高燒獨自在家。她照顧他退燒,夜裡雲夜終於開口,將 Leah、以色列、十年的自責一一說出。清晨,一個輕吻打破了所有防線。

    第一節——沉默的一週

    嗰個晚上,雲夜送沁澄返將軍澳嘅車程,冇人講嘢。

    唔係嗰種習慣咗嘅安靜,而係一種帶著裂縫嘅沉默——好似有啲嘢喺嗰個閣樓書房裡面悄悄碎咗,兩個人都感覺到,但都冇開口。雲夜嘅手握住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沁澄坐喺副駕駛,視線落喺窗外流動嘅路燈上,眼眶仲帶著一絲紅。

    「到咗。」雲夜把車停喺屋邨門口,語氣平靜,好似乜都冇發生過。

    「……唔該你。」沁澄輕聲講,推開車門,冇回頭。

    佢行入屋邨嗰一刻,聽到身後傳來引擎聲,雲夜嘅車緩緩駛離。佢站喺路燈下,望著嗰道消失喺轉角嘅車尾燈,心口有一種講唔清楚嘅鈍痛。

    接落嚟嘅一週,係沁澄呢個夏天最難捱嘅七日。

    佢依然每日早上搭上前往西貢嘅小巴,依然喺碼頭落車,依然沿著嗰條熟悉嘅小路行入對面海村。Noah 依然喺二樓露台探頭,發出輕微嘅嗚嗚聲。一切好似都冇變。

    但餐桌上嘅便條,少咗。

    第一日,便條上只寫著「Noah 的糧喺廚房左邊」,字跡工整,卻透著一種刻意嘅疏離。第二日,便條不見咗,取而代之係一張小紙條,只有兩個字:「夜返。」第三日,連紙條都冇埋。

    沁澄站喺空蕩蕩嘅餐桌前,望著嗰個乾淨得好似乜都冇留低過嘅桌面,心裡有啲嘢輕輕往下沉咗一寸。

    佢架起畫布,調色,落筆。但手底下嘅線條變得猶豫,光影嘅層次點都調唔啱。佢盯著畫布上嗰片佢反覆修改嘅光,腦海裡卻不斷浮現出嗰個木盒、嗰張相、仲有雲夜接過盒蓋時嗰雙手——動作咁快,卻又咁溫柔,好似裡面裝嘅係佢最唔想畀人碰觸嘅靈魂。

    「Noah,」沁澄放低畫筆,蹲低身,摸摸趴喺佢腳邊嘅狗,「佢係咪嬲我?」

    Noah 歪著頭望佢,尾巴輕輕搖咗一下。

    沁澄苦笑咗一聲,「我知我唔應該入去……但我真係唔係故意嘅。」

    佢把臉埋進 Noah 柔軟嘅毛裡,輕輕嘆咗口氣。Noah 冇走開,只係靜靜地靠著佢,讓佢把嗰份講唔出口嘅委屈,慢慢地,悄悄地,消化喺呢個安靜嘅西貢午後。

    同一個城市嘅另一端,中環嘅辦公室裡,雲夜坐喺落地玻璃窗前,手邊嘅文件翻到第三頁,已經停咗二十分鐘。

    佢嘅視線落喺文件上,但腦海裡映著嘅,係沁澄離開時嘅背影。

    佢知道自己嗰日嘅反應嚇親佢。佢見到佢嘅臉色瞬間蒼白,見到佢眼眶泛紅,見到佢用嗰種小心翼翼嘅語氣講「對唔住,我唔係專登嘅」——嗰個樣子,令佢心口一緊,自責比憤怒來得更快。

    但佢冇解釋。

    佢唔知點解釋。嗰個木盒裡裝著嘅,係佢花咗十年先學識唔去碰觸嘅嘢。Leah 嘅醫護徽章、佢嘅軍用身份牌、仲有嗰張佢笑得咁燦爛嘅相——嗰啲嘢存在嘅意義,唔係為咗畀人睇見,而係為咗讓佢記得,佢唔應該忘記嘅事。

    佢拿起手機,睇咗睇沁澄嘅對話框。

    佢噚日 Send 咗一條訊息:「Noah 今日食多咗,我幫佢量咗體重,佢重咗 1KG。」

    雲夜盯著嗰條訊息睇咗好耐,手指懸喺鍵盤上,最後還係放低咗。

    佢唔知該回啲乜。佢只知道,每次諗到佢,心口就會有一種講唔清楚嘅悸動,令佢感到陌生,又感到恐慌。佢以為自己已經習慣咗一個人,習慣咗嗰種乾淨嘅、冇牽掛嘅生活。但沁澄出現之後,佢發現自己愈來愈難以維持嗰種習慣。

    佢想搵佢傾計。

    但佢忍住咗。

    因為佢唔知道,如果佢靠近,佢能唔能夠喺適當嘅時候,再次退開。

    第二節——發燒的清晨

    8月12日(星期一)清晨

    第八日,沁澄比平時早咗半個鐘到西貢。

    佢都講唔清楚點解。只係嗰日早上醒來,心裡有一種講唔清楚嘅不安,好似有啲嘢唔啱。佢冇多諗,洗漱完就出門,搭上咗第一班前往西貢嘅小巴。

    到咗村屋門口,佢用後備匙開門,輕聲叫咗一聲:「Noah?」

    冇動靜。

    沁澄皺咗皺眉,換上室內拖鞋,行上二樓。

    Noah 冇喺露台,都冇喺佢平時畫畫嘅角落。佢環顧四周,然後見到——Noah 趴喺榻榻米旁邊,頭枕喺前腳上,眼神有些焦慮地望著榻榻米上嘅一個人。

    雲夜冇去返工。

    佢側躺喺榻榻米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嘴唇乾裂,呼吸急促而淺。佢嘅額頭滲著一層細密嘅冷汗,眉頭即使喺昏睡中都緊緊鎖著,好似連瞓著都唔得安寧。

    沁澄愣咗一秒,然後快步行過去,蹲低身,手背輕輕貼上佢嘅額頭。

    滾燙嘅。

    「雲夜?」佢輕聲叫咗一聲。

    冇回應。

    沁澄站起來,快速掃視四周——廚房、藥箱、毛巾。佢喺廚房搵到咗退燒藥,喺浴室攞咗一條乾淨嘅毛巾,又燒咗一壺溫水。Noah 一直跟喺佢身後,腳步輕盈,尾巴低垂,好似都感覺到氣氛嘅緊張。

    「雲夜。」佢再次蹲低,輕輕搖咗搖佢嘅肩膀,「你要食藥。」

    雲夜嘅眼皮微微動咗一下,眼睛半睜開,視線模糊而渙散。佢望著沁澄,好似冇認出佢,又好似認出咗,只係冇力氣反應。

    「藥。」沁澄把退燒藥遞到佢嘴邊,另一隻手托起佢嘅後頸,讓佢微微仰起頭。

    雲夜冇抗拒,食咗藥,飲咗幾口水,然後重新沉入昏睡。

    沁澄把毯子重新蓋好,喺榻榻米旁邊坐低,望著佢嘅臉。

    佢從來冇見過雲夜呢個樣子。平時嘅佢,即使喺最放鬆嘅時候,身上都帶著一種無形嘅張力,好似隨時準備好應對任何事情。但此刻,佢只係一個普通嘅、生病嘅人,臉色蒼白,眉頭緊鎖,呼吸沉重。

    沁澄把毛巾浸喺溫水裡,擰乾,輕輕敷喺佢嘅額頭上。

    Noah 悄悄行過來,把頭靠喺沁澄嘅膝蓋上。

    「我知,」沁澄輕聲講,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 Noah 嘅耳朵,「我喺度。」

    下午,雲夜嘅燒冇退,反而更高咗。

    佢開始講夢話,斷斷續續嘅,沁澄聽唔清楚。佢換咗幾次毛巾,又餵咗一次藥。窗外嘅天色從午後嘅金黃,慢慢變成咗黃昏嘅橙紅,西貢嘅海浪聲一陣一陣,屋裡只有雲夜沉重嘅呼吸聲同偶爾翻動嘅聲音。

    沁澄決定幫佢換掉嗰件被汗水浸透嘅衫。

    佢去浴室攞咗一條乾淨嘅毛巾,喺臉盆裡倒咗溫水,然後返到榻榻米旁邊,輕輕解開雲夜件衫嘅扣子。

    佢嘅動作好輕,好慢,盡量唔打擾佢。

    衫褪去嗰一刻,沁澄嘅手微微停頓咗一下。

    雲夜嘅上半身,比佢想像中更瘦削,但肌肉嘅線條清晰而有力,帶著一種長期訓練留低嘅緊繃感。佢嘅左側肩胛骨附近,有一道淡淡嘅舊疤,形狀唔規則,好似好耐以前嘅傷口。沁澄嘅視線喺嗰道疤上停留咗一秒,心口有啲嘢輕輕收緊咗一下。

    佢把毛巾浸濕,擰乾,開始輕輕地為佢抹去身上嘅汗。

    動作細緻,溫柔,好似喺對待啲好珍貴嘅嘢。

    就喺呢個時候,雲夜動咗一下。

    佢嘅眉頭皺得更深,嘴唇微微顫動,發出一個極其細小嘅聲音——

    「……Leah。」

    沁澄嘅手,停咗。

    嗰個名字,輕得好似一片羽毛,卻重得好似一塊石頭,準確地落喺佢心口最柔軟嘅地方。

    佢冇動,只係靜靜地跪喺榻榻米旁邊,手裡仲握著嗰條濕毛巾,感覺到自己嘅呼吸喺嗰一刻變得好淺,好輕。

    佢知道嗰係邊個。

    佢知道嗰個名字背後裝著啲乜。

    但知道,唔代表唔痛。

    沁澄深吸咗一口氣,緩緩呼出,然後繼續動作。佢嘅手微微顫抖,但冇停低。佢繼續為佢抹去肩膀上嘅汗,繼續把毛巾重新浸濕,繼續輕輕地、仔細地,做著佢能做嘅事。

    眼眶有一點熱,但佢冇讓眼淚落下來。

    佢話自己知,佢知道佢嘅過去。佢知道嗰個名字對佢意味著乜。佢冇資格因為一個昏睡中嘅夢話而難過。

    但心口嗰個地方,還係悄悄地,碎咗一角。

    夜幕低垂,雨水唔知幾時開始落,細細粒咁打喺窗玻璃上,西貢嘅海浪聲被雨聲蓋過,整間屋靜得只剩下雲夜沉重嘅呼吸。

    沁澄喺廚房燒咗碗白粥,端喺手裡,行返去二樓。

    佢唔係識煮嘢食嘅人。讀書時宿舍冇廚房,返屋企又係媽媽包辦晒,連即食麵都係靠估嘅。但佢喺廚房摸索咗好耐,睇咗雲夜個冰箱,搵到白米同薑,硬係逼自己煮出一碗嘢嚟。

    粥煮得唔係好靚,有啲稀,薑落多咗,但係熱嘅。

    佢蹲低喺榻榻米旁邊,輕輕拍咗拍雲夜嘅肩膀,「雲夜,食少少嘢先。」

    雲夜嘅眼皮動咗動,緩緩睜開。呢一次,佢嘅視線比下午清醒咗少少,帶著一種剛剛從深處浮上嚟嘅茫然,望住沁澄嗰張臉,好耐都冇講嘢。

    沁澄被佢咁望著,有啲唔自在,低低聲講:「你食唔食?唔食算㗎喇。」

    語氣係硬嘅,但手裡嗰碗粥,端得穩穩陣陣。

    雲夜冇講嘢,慢慢撐起半個身,靠喺榻榻米邊。佢嘅動作好慢,明顯仲係好虛,沁澄見狀,下意識伸手想扶,卻又喺半路縮返,改為把粥碗遞過去。

    雲夜接過碗,飲咗一口。

    「……薑落多咗。」

    沁澄臉一紅,「你唔鍾意食就唔好食囉。」

    「冇唔鍾意。」雲夜低著頭,繼續慢慢飲,聲音沙啞,但語氣平靜,「有D辣。」

    沁澄哼咗一聲,別過頭,裝作喺睇窗外嘅雨。

    佢唔想畀雲夜睇到自己嘅樣——眼眶仲係紅嘅,鼻頭都係。佢以為自己已經忍住咗,但喺廚房等粥滾嗰陣,眼淚還係偷偷跌咗幾滴落去,佢用手背擦咗,以為唔明顯。

    但係明顯嘅。

    雲夜飲完半碗粥,把碗放低,望住沁澄嗰個刻意別開嘅側臉,沉默咗好耐。

    「你喊過。」

    唔係問句。

    沁澄肩膀一僵,「冇。」

    「眼紅紅嘅。」

    「係……係熱氣。」

    雲夜冇再追問,只係靜靜地望著佢。沁澄感覺到嗰道視線,心跳亂咗一拍,強撐著冇回頭,手指悄悄掐實咗自己嘅掌心。

    佢唔想喺佢面前喊。

    唔係因為唔難受——係因為太難受,所以唔想畀佢睇到。佢知道自己細膽,知道自己喊點,知道自己一旦開始就難停,所以佢一直咬實牙關,用倔強撐住嗰份想崩潰嘅衝動。

    「沁澄。」

    雲夜嘅聲音好低,沙啞,帶著高燒後嘅乾澀,卻有一種沁澄從未聽過嘅重量。

    佢終於回過頭。

    雲夜望著佢,眼神裡有一種沁澄睇唔透嘅複雜,好似有好多嘢想講,卻唔知由邊度開始。佢嘅嘴唇動咗一下,最後只係輕輕閉上眼,成個人好似虛脫咗少少,頹然靠返喺榻榻米邊。

    「你今晚……唔好走。」

    沁澄愣咗一下。

    「我係話,」雲夜嘅聲音更低,「你留喺度,等我燒退咗先走。」

    佢冇望佢,眼睛閉著,臉色蒼白,語氣卻係一種不容置疑嘅平靜——唔係命令,係一種佢自己都唔習慣說出口嘅,請求。

    沁澄喺原地站咗好耐。

    然後,佢輕輕嗯咗一聲,坐返落去榻榻米旁邊,把膝蓋抱喺胸前,望著窗外嘅雨。

    Noah 悄悄行過來,趴喺兩個人中間,尾巴輕輕搖咗兩下。

    屋簷嘅滴水聲一聲聲咁響,西貢嘅夜靜得好深。

    第三節——碎裂與坦白

    8月12日(星期一)夜

    雨勢漸漸收細,只剩返屋簷滴水嘅聲,一聲聲咁敲喺人心頭上面,沈悶而壓抑。

    雲夜靠喺榻榻米邊,上身冇著衫,只係隨手把薄毯搭喺腰間。燒雖然退咗,但面色依然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乾裂,眼底帶著一種熬過長夜之後嘅疲憊。佢望住沁澄通紅嘅眼眶,心入面嗰種自責,比病痛更令佢難受。

    沁澄坐喺佢斜對面,膝蓋抱喺胸前,頭微微低著。佢知道雲夜醒咗,知道佢喺望住自己,但佢唔敢抬頭。眼眶仲係熱嘅,鼻頭都係,佢唔想畀佢睇到呢副樣。

    「我知我啱啱……講咗啲咩。」

    雲夜嘅聲音沙啞得犀利,帶住一種撕裂感,好似每個字都係用喉嚨硬擠出嚟嘅。佢避開咗沁澄嘅目光,手指無意識咁抓緊咗身下嘅薄毯,指甲因為用力而顯得發白。

    沁澄嘅肩膀輕輕一抖,但冇講嘢。

    雲夜沈默咗好耐。每一次呼吸都顯得好沈重,胸膛緩緩起伏住。佢幾次張開嘴,卻又好似搵唔到合適嘅字眼,最後只係發出一聲自嘲嘅輕嘆——唔係笑,係一種無力嘅、向自己妥協嘅聲音。

    「Leah……係我太太。」

    沁澄猛地抬起頭。

    佢諗過好多種可能——前度、初戀、放唔低嘅人——但「太太」呢個詞,帶住一種法律同靈魂上嘅雙重重量,重重咁壓喺佢心口,令佢一時之間唔知應該點反應。佢只係望住雲夜,望住佢避開視線嘅側臉,感覺到自己嘅心跳喺呢一刻變得好亂。

    「我哋喺學校識嘅……嗰陣我好自閉,唔鍾意同人講嘢。佢係唯一一個,可以令我敞開心扉嘅人。」

    「喺以色列,滿 18 歲就要入伍。嗰陣局勢好差,周圍都係衝突同爆炸。我哋唔知聽日仲喺唔喺度……所以 18 歲嗰年,我哋決定結婚。雖然只係訂咗婚,冇正式行禮,但喺我心入面,佢已經係我老婆。」

    沁澄聽住,心口慢慢收緊。18 歲。喺香港,18 歲係考 DSE、係諗大學、係同朋友去旺角行街嘅年紀。但雲夜同 Leah 嘅 18 歲,係喺槍林彈雨入面,用生命去許下嘅誓言。

    「佢係軍醫……有一場突發嘅武裝衝突……現場發生咗爆炸。」

    雲夜閉上眼,呼吸突然變得急促,眉頭因為痛苦而緊緊鎖住,整張臉都繃得好緊,好似光係講呢幾個字,已經用盡咗佢所有嘅力氣。

    「佢為咗保護身邊嘅戰友,受咗重傷,最後搶救唔返。佢走嗰陣,我哋先至 19 歲。」

    屋裡靜到只剩下屋簷嘅滴水聲。

    「呢十年,我一直覺得自己冇資格再得到幸福。我驚……我驚我會再次失去身邊嘅人。」

    「嗰陣八號風球……個霓虹燈招牌突然斷咗跌落嚟,我見到你咁細粒,但係護住個細路……我當時根本冇諗過後果,衝過去用背脊幫你擋住嗰下。我只係覺得,你絕對唔可以受傷。我當時唯一諗到嘅……你係我必須守護嘅底線。」

    沁澄聽住,腦海浮現出嗰日寬闊嘅背影——原來由嗰一刻開始,佢就已經喺雲夜嘅「底線」入面。佢唔知道。佢一直唔知道。

    「我遞件風褸俾你……見到你成個人縮喺入面,只見到你好細嘅臉同對紅通通嘅眼,好似隻受驚嘅小兔仔咁……我當時覺得你真係好柔弱,好似掂一掂都會碎。我話俾自己聽,我唔可以靠近你……我身上帶住嘅係戰爭同死亡……」

    「不過你主動嚟搵我還風褸……其實你喺餐廳嗰日我已經見到你,只係我避開咗……因為我唔知點樣去應對。後來我去咖啡店搵你,都係因為媽咪嘅說話……見到你喺吧檯偷偷畫我對眼……我當時真係有少少震撼。我以為你只係想還件褸比我,但原來你一直喺度記住我。」

    沁澄心頭一震。原來佢嗰啲小心翼翼嘅觀察,雲夜全部都睇喺眼入面。佢以為自己係偷偷睇佢,但原來佢同樣喺偷偷睇住自己。

    「再後來,喺尖沙咀見到你被人蝦……我當日其實企咗喺門口好耐,當我見到你受傷,腦入面一片空白,一心只想衝過去幫你處理傷口。我緊張到……連我最重要嘅防禦,嗰個口罩,我都唔記得咗戴。」

    「由你嚟我哋餐廳食飯,我唔敢主動送你,又擔心你一個女仔喺廟街安唔安全……我偷偷跟喺你後面,見到你安全上咗巴士我先至安心……我開始習慣咗呢種方式去同你相處。」

    「直到西九嗰個日落,我望住你手腕上面嗰條淡色嘅傷痕,我第一次清晰咁感覺到,嗰種『怪怪地』嘅感覺,原來係心動。我好驚……我驚到想喺一切開始之前就斷咗佢,所以我開始冷淡,開始唔覆你機。」

    沁澄咬住唇,眼淚無聲咁流。原來嗰段時間嘅冷淡,係因為佢喺逃避緊呢份連佢自己都控制唔到嘅心動。佢以為係自己做錯咗啲乜,以為係自己太主動嚇親佢,原來唔係……原來唔係。

    「見到你食個意粉辣到咳……我即刻同你交換……我明明唔食得辣,但我竟然想都唔想就同你換咗盤意粉,仲要死撐住食晒佢……到嗰陣時,我都唔知自己到底喺度做緊乜嘢。」

    沁澄聽住,眼眶入面轉咗好耐嘅眼淚終於忍唔住,大滴大滴咁跌落喺手背上。佢諗返起嗰日雲夜面無表情咁食晒盤辣意粉嘅樣——原來嗰種「冷酷」背後,係咁笨拙又咁直接嘅體貼。

    「喺西貢露營嗰陣……見到阿峰照顧你,我第一次知道咩叫『妒忌』。」

    「我越想推開你,就陷得越深。直到喺山路見到你眼淚嗰一刻……我所有嘅理智、所有嘅防線……都徹底崩潰咗。」

    「我唔知自己而家對你……到底係咩感覺。我好亂。」

    沁澄已經喊到失咗聲。佢咬住唇,任由眼淚大滴大滴咁打喺手背上,雙肩劇烈咁抖動住,成個人縮埋一舊,好似露營嗰晚喺山路嗰陣一樣——咁樣無助,咁樣可憐,好似一隻喺暴雨中迷咗路嘅小兔仔。

    但係呢一次,佢唔係因為驚而喊。佢係因為終於明白,呢個男人一直以來嘅每一個動作——擋住招牌嘅背脊、遞出去嘅風褸、偷偷跟喺後面嘅腳步、換走嘅辣意粉——全部都係佢。全部都係為咗佢。

    「我只係知道……我已經冇辦法再好似以前咁,心安理得咁一個人留喺黑暗入面。」

    雲夜講完最後嗰句話,成個人好似被抽乾咗靈魂咁,無力咁靠喺榻榻米邊。佢嘅呼吸變得好淺、好急,額頭又滲出一層細密嘅冷汗。

    雲夜咬住牙,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伸出嗰隻冰涼而顫抖嘅手,準確咁扣住咗沁澄嘅手腕,用力一拉。

    沁澄驚呼一聲,成個人重心不穩,順勢跌入咗雲夜嘅懷入面。

    雲夜冇力再起身,只能夠就咁瞓喺榻榻米上,單手緊緊咁環抱住沁澄嘅腰,將佢成個人撳喺自己赤裸嘅胸膛上面。沁澄嘅臉貼住佢滾燙嘅皮膚,隔著呢份溫度,佢清晰咁聽到雲夜嗰陣急促、凌亂,但卻異常有力嘅心跳聲。

    砰。砰。砰。

    「唔好喊……」

    雲夜嘅下巴抵住沁澄嘅頭頂,聲音喺佢胸腔入面共鳴,帶住一種令人心碎嘅溫柔,「我喺度……」

    沁澄趴喺佢心口,聽住嗰聲聲心跳,原本崩潰嘅情緒竟然慢慢平復落嚟。佢感受到雲夜雖然病到連坐都坐唔穩,但嗰隻環抱住佢嘅手,依然係咁堅定、咁唔容拒絕——好似無論佢有幾虛弱,都唔會放開。

    沁澄閉上眼,任由眼淚無聲咁滲入雲夜嘅皮膚。

    佢終於明白,呢個男人嘅心口,就係佢一直搵緊嘅歸宿。

    呢一刻,西貢嘅海浪聲好似遠去咗,屋簷嘅滴水聲亦都聽唔到。只剩返兩個人嘅呼吸,慢慢地,慢慢地,交疊在一起。

    第四節——清晨的吻

    8月13日(星期二)清晨

    天色泛起魚肚白嗰陣,雲夜係喺一片極度深沈嘅靜謐入面慢慢清醒過嚟嘅。唔係嗰種被夢魘驚醒嘅猛然清醒,而係好似有人輕輕將佢從一個好深好深嘅黑暗入面,一點一點咁托返上嚟。

    佢緩緩垂下視線,嗰一刻,時間好似靜止咗。

    沁澄趴喺佢心口,側著臉,眼睫毛輕輕貼喺微微浮腫嘅眼皮上面,睡得極其沈。佢嘅頭髮因為哭過、又睡過,早已凌亂不堪,幾縷碎髮橫七豎八咁黏喺臉頰上。佢嘅眼眶紅到幾乎透明,眼皮因為哭腫而顯得厚重,連眼尾都帶住一絲淡淡嘅粉紅。

    雲夜望住佢,心口無聲咁收緊咗一下。佢噚晚喊成咁……係因為我。

    然後,噚晚嘅一切,一幕一幕咁湧返嚟。佢講咗 Leah。佢講咗以色列。講咗爆炸。講咗十年嘅自責。講咗每一次想靠近沁澄、卻又逼自己退後嘅掙扎。

    雲夜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佢以為,將呢啲嘢講出口,會係一種撕裂。但原來唔係。係……釋放。

    好似一塊壓喺心口十年嘅石頭,終於被人輕輕拎走咗。

    佢望返落去趴喺自己心口嘅人。

    雲夜唔知自己係咩時候開始俯低身嘅。佢只係感覺到,佢嘅臉慢慢靠近,嗰份距離一寸一寸咁縮短,心跳卻一下比一下更急。佢嘅視線落喺沁澄微微張開嘅嘴唇上,停咗一停——

    然後,輕輕吻落去。

    只係好輕嘅一下,好似羽毛掠過水面,幾乎唔帶任何重量。但雲夜嘅心跳喺嗰一瞬間急促到幾乎失控,佢感覺到沁澄嘴唇嘅溫熱,感覺到佢細小嘅呼吸輕輕拂過自己嘅唇,腦海入面一片空白。

    然後,沁澄動咗。

    沁澄嘅眼睫毛慢慢抬起,露出一雙因為睡眠而仍帶著朦朧水霧嘅眼。佢嘅視線先係落喺天花板上,然後緩緩對焦,然後——對上咗雲夜嘅眼。

    兩個人就咁定格咗。

    沁澄嘅眼睛慢慢睜大,臉上嘅睡意以肉眼可見嘅速度消散,取而代之嘅係一種茫然、困惑、然後急速蔓延開嚟嘅潮紅。佢嘅嘴唇微微張開,好似想講嘢,但喉嚨發唔出任何聲音。

    「……對唔住。」雲夜嘅聲音沙啞,低到只有佢哋兩個人聽到。

    沁澄咬住唇,視線閃咗一閃。佢心跳亂到幾乎聽唔到自己諗緊乜嘢。佢知道自己而家嘅樣一定好狼狽——眼腫、頭髮亂、臉紅到耳根——但偏偏係喺呢個時候,偏偏係呢個人,偏偏係呢樣嘢。

    佢深吸一口氣,極其細聲咁講:「……唔緊要。」

    雲夜望住佢,心口有嘢輕輕震咗一下。「唔緊要」。佢唔係叫佢停。

    雲夜嘅手慢慢抬起,指尖輕輕托住沁澄嘅下巴,將佢微微仰起。沁澄嘅眼睫毛顫咗一顫,但冇逃開。雲夜望住佢嗰雙因為哭腫而顯得更加水潤嘅眼,感覺到自己嘅呼吸變得不受控制,然後,再次俯低身。

    呢一次,唔係試探。

    沁澄嘅手,喺某個唔自覺嘅瞬間,緩緩貼上咗雲夜嘅側腰。隔著呢份皮膚嘅溫度,佢感覺到佢嘅熱——比佢預想中更燙,帶著一種剛退燒後殘留嘅熱意,卻又透著一種令佢心跳驟停嘅緊繃。

    然後,雲夜突然停咗。

    唔係緩緩退開,而係好似俾啲嘢猛地拉住咁,整個人驟然靜止。佢嘅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胸膛劇烈起伏,緩緩抬起頭,移開咗視線。

    「……對唔住。」雲夜嘅聲音比啱啱更低,帶著一絲喘息,「我唔係……我唔係故意咁。」

    沁澄抬起頭,望著佢嘅側臉。「我知。」佢嘅聲音輕得好似一片羽毛,「我知你唔係。」

    「我唔想用呢種方式開始。」雲夜終於轉過臉,對上佢嘅視線。佢嘅眼神裡冇逃避,只有一種令沁澄心口一緊嘅認真——嗰種認真,唔係冷漠,而係一種極其鄭重嘅珍視。

    「我想好好咁珍惜你。」佢講,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懷疑嘅重量,「所以我想,等我理清楚自己嘅感受,等我可以俾到你一個清晰嘅答案……先至正式開始。唔想因為一時衝動,令你覺得我唔尊重你。」

    沁澄望著佢,眼眶唔知唔覺又濕咗。佢想講好多嘢。但最後,佢只係輕輕點咗點頭,嘴角彎起一個細小嘅弧度。

    「好。」

    「我去沖涼。」雲夜緩緩站起身,冇再望沁澄,只係輕聲講,然後行入咗浴室,輕輕帶上咗門。

    水聲響起嗰一刻,沁澄先至終於讓自己嘅身體放鬆落嚟。佢慢慢側躺喺榻榻米上,將臉埋進雲夜啱啱躺過嘅地方。嗰度仲留著佢嘅體溫,淡淡嘅,好似西貢清晨嘅海風,帶著一種說唔清楚嘅安穩。

    佢嘅手指無意識咁摸咗摸自己嘅嘴唇。然後,臉又紅咗。

    佢把臉更深地埋進榻榻米,悶聲笑咗出嚟——嗰種笑,帶著一點窘迫,一點甜,仲有一點說唔清楚嘅委屈,好似所有積壓咗太耐嘅情緒,終於搵到咗一個細小嘅出口,輕輕地,慢慢地,洩咗出去。

    窗外,西貢嘅天色已經完全亮起嚟。海浪聲一陣一陣,只剩下浴室裡均勻嘅水聲,同沁澄自己細碎嘅呼吸,喺呢個安靜嘅清晨裡,輕輕交疊在一起。

  • 第十章

    第十章

    西貢的靜謐與秘密

    2026 年 7 月·4,397 字·約 15 分鐘閱讀

    曖昧靜止期,雲夜邀沁澄到西貢村屋畫畫,給予後備匙,沁澄發現閣樓木盒。

    自從西貢露營返嚟之後,沁澄同雲夜之間嘅氣氛變得有啲奇妙。

    嗰晚喺星空下嘅擁抱,仲有回程小巴上嗰份無聲嘅依靠,好似喺兩個人之間畫咗一條隱形嘅線。雲夜依然係嗰個禮貌、周全嘅佢,但沁澄總覺得,佢望住自己嘅眼神入面,多咗一絲連佢自己都未必察覺到嘅沈重。

    但雲夜始終冇再進一步。返到中環嘅辦公室,佢又變返嗰個冷靜、專業嘅自己。佢哋偶爾會互傳訊息,內容多數係關於 Noah 嘅相,或者係沁澄俾啲畫佢睇。沁澄好小心咁守住呢份曖昧,唔敢問,亦唔敢期待太多。

    七月的香港,悶熱得令人心煩意亂。將軍澳的屋邨裡,蟬鳴聲同小朋友嘅嬉鬧聲交織埋一齊。沁澄媽媽為咗補貼家計,暑假接咗幾個鄰居嘅細路返嚟託管。

    「姐姐!我要畫畫!」一個五歲嘅男仔衝過來,污糟嘅手差點摸到沁澄塊大畫布。 「唔好摸呀!」沁澄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咁護住幅畫。

    呢幅係佢畢業作品嘅核心,佢想畫「光影與救贖」,但喺呢個充滿喊聲同跑跳聲嘅客廳入面,佢連調色都靜唔落嚟。佢望住被小朋友整亂晒嘅畫架,心入面有一種講唔出嘅無力感。

    那一晚,沁澄同雲月喺提多餐廳食完飯,雲夜啱啱好放工過嚟,就順路送沁澄返屋企。

    車廂入面開住淡淡嘅冷氣,有一股雲夜身上特有嘅木質香氣。雲月喺後座講住佢最近嘅戶外活動,沁澄只係安靜咁聽住,目光不自覺咁落在雲夜握住方向盤嘅手上。

    「沁澄,你最近係咪好忙?睇你個樣好似好攰咁。」雲月姐突然問。 「……唔係,只係屋企呢排好熱鬧,想搵個位放畫架都難。」沁澄勉強笑咗笑,低頭避開雲月嘅目光。

    雲夜從倒後鏡望咗一眼,冇出聲。

    送完雲月,車廂入面只剩返佢哋兩個。雲夜將車停喺屋邨門口,卻冇即刻熄火。

    「沁澄。」雲夜轉過頭,眼神入面帶住一絲認真,「會唔會考慮租個工作室?」 沁澄愣咗一愣,隨即輕輕搖咗搖頭。

    雲夜沈默咗片刻,手指輕輕敲住方向盤。佢好似喺度猶豫緊,過咗好耐,先至再次開口。

    「我西貢嗰度日間冇人。」佢避開咗沁澄嘅目光,望向前方,「Noah 呢排喺屋企好悶,如果你唔介意,可以過嚟畫畫,順便幫我陪下佢。佢好乖,唔會嘈。」

    沁澄抬頭望住佢,見到佢眼神入面有一種好認真、甚至帶住一絲誠懇嘅光。

    「我每日八點返工,夜晚七、八點先返。你朝早過嚟,傍晚返屋企食飯,時間啱啱好。」雲夜補充道,「嗰度好靜,採光亦都好。你可以當係幫我照顧 Noah。」

    沁澄心跳快咗幾拍。呢個係一個完美嘅藉口,既解決咗佢嘅困境,又俾咗佢一個無辦法拒絕嘅理由。佢望住雲夜,輕輕點咗點頭。

    「……好,唔該你,雲夜。」

    第十章:西貢的靜謐與秘密(第二節 – 最終修飾版)

    週末,雲夜開車去將軍澳接沁澄。

    佢幫沁澄將嗰塊巨大嘅畫布、畫架,仲有一箱箱嘅顏料,好細心咁搬入車尾箱。雲夜動作好快,亦都好輕,好似驚會整壞沁澄啲心血咁。

    「坐前面。」雲夜幫佢閂好車尾箱,指一指副駕駛座。

    車開往西貢嘅路上,雲夜特意行得慢咗少少。

    「由將軍澳過嚟,可以搭呢架小巴。」雲夜指一指路邊經過嘅綠色小巴,「喺西貢碼頭落車,行入嚟對面海村大約十分鐘。如果太熱,可以喺碼頭搭的士,好快到。」

    沁澄默默記住佢講嘅每一句說話。雲夜講得好詳細,甚至連邊個路口轉彎、邊間舖頭做地標都講埋,好似驚佢會蕩失路咁。

    去到西貢村屋,雲夜一開門,一隻毛色光亮、眼神溫馴嘅唐狗女就興奮咁衝咗出嚟。

    「Noah,坐低。」雲夜低聲講咗一句。 Noah 即刻乖乖坐喺度,歪住頭望住沁澄,尾巴輕輕搖住。

    「佢就係 Noah。」雲夜幫沁澄拎住畫架入屋,「佢好親人,你唔使驚。」 沁澄蹲低身,試探咁伸出手。Noah 湊埋去聞咗聞,然後好熱情咁奶咗下沁澄嘅手心。沁澄忍唔住笑咗出嚟:「佢好得意呀。」

    雲夜嘅屋企係一幢三層高嘅村屋,裝修風格極之簡約,甚至有啲冷清。牆身係淡淡嘅清水混凝土色,傢俬多數係深色嘅實木或者黑鋼,處處透住一種理智同自律。

    「我哋去二樓。」雲夜拎住畫架行上樓梯。

    二樓係一個開放式嘅大廳,採光極好。大廳一角放住一部黑色嘅三角鋼琴,雖然冇乜裝飾,但保養得好好。大廳中間冇傳統嘅梳化,而係鋪咗一大塊深灰色嘅榻榻米,上面放住幾個靠墊。

    「我平時喺呢度做嘢,攰就喺度瞓。」雲夜指一指榻榻米,旁邊仲放住 Noah 嘅專屬睡墊,「Noah 鍾意黐住我瞓,如果你畫畫嗰陣佢煩住你,你就叫佢去露台。」

    雲夜帶沁澄行到靠近落地玻璃窗嘅位置,嗰度已經預先清空咗,甚至仲加咗一盞專業嘅照明燈。

    「呢度採光最好,下午唔會太曬。」雲夜幫佢架好畫架,「廚房喺嗰邊,有水同咖啡。睡房同書房喺三樓,我平時好少上去,你喺二樓活動就得。」

    沁澄環視四周,目光不經意咁落在鋼琴旁邊嘅一個小層架上面。嗰度放住幾張相,其中一張吸引咗佢嘅注意。

    相入面嘅雲夜明顯後生啲,眼神比而家更加銳利、更加冷峻。佢著住一套深綠色嘅軍服,背住一支長槍,背景係一片荒涼嘅沙漠。

    「雲夜……你以前當過兵?」沁澄忍唔住問,聲音有啲細。

    雲夜行過嚟,目光喺張相上面停留咗一秒,眼神入面閃過一絲沁澄睇唔透嘅沈重。

    「喺以色列,滿 18 歲就要入伍。」雲夜語氣平淡,好似喺度講緊一件好平常嘅事,「嗰陣喺南部邊境服役。」

    沁澄望住相入面嗰張混血嘅面孔,深邃嘅輪廓帶住一絲異國嘅氣息。佢諗起雲夜今年 29 歲,呢張相應該係佢十年前嘅樣。

    「今日先試下位,聽日開始,你自己過嚟就得。」雲夜將後備匙遞俾佢,「Noah 就交俾你。」

    沁澄接過嗰條仲帶住雲夜體溫嘅鎖匙,心入面有一種講唔出嘅重量。佢望住窗外嘅海景,再望一望嗰張著住軍服嘅相,覺得自己對呢個男人嘅了解,好似又多咗一啲,但又好似更加捉摸唔到。

    (第三節)

    七月的西貢,海風帶住一絲鹹味,吹散咗唔少市區嘅悶熱。

    沁澄開始咗佢每日嘅「儀式感」。朝早八點半,佢會準時出現喺將軍澳嘅小巴站,逆住返工嘅人潮,搭上前往西貢嘅綠色小巴。由將軍澳隧道嘅石屎森林,到清水灣道嘅翠綠山景,最後落到西貢碼頭,呢段路程對佢嚟講,好似係由一個嘈雜嘅世界,慢慢行入一個安靜嘅夢境。

    行入對面海村嘅小路,Noah 遠遠聽到佢嘅腳步聲,就已經喺二樓露台探個頭出嚟,喉嚨發出輕微嘅嗚嗚聲。

    一開門,Noah 就會好熱情咁撲上嚟,但又好有分寸咁唔會整污糟沁澄件衫。

    「Noah,早晨。」沁澄摸摸佢嘅頭,換上雲夜為佢準備嘅室內拖鞋。

    雲夜已經返咗工,但餐桌上面總會留低一張便條。一開始只係簡單嘅「Noah 嘅糧喺櫃桶」,慢慢地,字條上面多咗一兩句關於生活嘅叮囑:

    「記得食嘢。」

    字跡依然係咁工整有力,處處透住一種嘅條理感。沁澄會將呢啲便條一張張收好,夾喺佢本速寫本入面。對佢嚟講,呢啲唔單止係叮囑,更係雲夜喺呢個空間留低嘅溫度。

    沁澄喺二樓落地玻璃窗前架起畫布。呢度真係好靜,靜到可以聽到 Noah 均勻嘅呼吸聲,同埋遠處海浪拍打岸邊嘅節奏。

    畫畫攰嘅時候,沁澄會幫 Noah 梳毛。Noah 會好享受咁趴喺佢腳邊,甚至會將個頭枕喺沁澄嘅膝頭上面。沁澄會細聲同佢講心事,講佢對畢業作品嘅焦慮,講佢對雲夜嗰種想靠近又驚受傷嘅心情。

    「Noah,你話佢以前喺以色列……係咪好辛苦?」沁澄一邊梳毛,一邊望住鋼琴旁邊嗰張軍服相。

    Noah 歪住頭望住佢,好似聽得明,又好似只係單純咁陪伴住。

    沁澄留意到嗰部黑色嘅三角鋼琴。雖然雲夜話佢平時好少用,但沁澄總覺得,呢部琴喺呢間屋入面有一種好特別嘅存在感。有一日,佢忍唔住攞咗塊乾淨嘅布,輕輕抹去琴蓋上面嗰層薄薄嘅灰塵。

    佢冇彈,只係指尖輕輕劃過琴鍵,想像住雲夜嗰雙修長嘅手,喺呢度彈奏出點樣嘅旋律。

    喺呢個屬於雲夜嘅空間入面,沁澄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嘅安心。雖然雲夜唔喺度,但佢嘅氣息、佢嘅習慣、佢對 Noah 嘅愛,都好似喺度默默咁守護住沁澄。

    直到有一日,午後嘅陽光被一片突然飄嚟嘅烏雲遮住,天色暗咗落嚟。Noah 突然叼住佢最鍾意嘅網球,興奮咁衝向咗平時關埋門嘅閣樓書房。

    「Noah!唔好亂跑呀!」沁澄急忙放低畫筆,跟咗上去。

    第十章:西貢的靜謐與秘密(第四節)

    午後嘅陽光突然被一片厚重嘅烏雲遮住,西貢嘅天色話變就變。

    Noah 唔知係咪因為感覺到氣壓嘅變化,變得有啲興奮,叼住佢最鍾意嘅網球,喺二樓大廳跑嚟跑去。沁澄正喺度專心勾勒畫布上嘅光影,一個唔留神,Noah 撞到咗閣樓書房嗰道平時關埋嘅木門。

    「吱呀——」一聲,門虛掩住咗。Noah 趁機鑽咗入去,球滾到咗書枱下面嘅陰影入面。

    「Noah!唔好亂跑呀!」沁澄急忙放低畫筆,跟咗上去。

    閣樓書房係雲夜平時工作嘅地方,沁澄一直好自律咁冇踏入過。但此刻門開咗,Noah 喺入面發出輕微嘅嗚嗚聲,好似喺度搵緊波。

    沁澄行入書房,呢度充滿咗雲夜身上嗰種淡淡嘅木質香氣,混雜住一絲舊書卷嘅味道。書架上整齊咁排列住好多唔同語言嘅書籍。

    沁澄幫 Noah 執返個波,起身嘅時候,目光不經意咁落在書枱角落一個精緻嘅深色木盒上面。

    盒子半開住,入面放住一隻款式陳舊嘅腕錶、一個刻住睇唔明嘅文字嘅軍用身份牌,仲有一枚精緻嘅醫護徽章。而在呢啲物件旁邊,放住一張泛黃嘅相。

    相入面係一個著住軍裝嘅後生女仔,佢笑得非常燦爛,眼神入面透住一種溫暖而堅定嘅光芒。嗰種美,係帶住生命力嘅,同雲夜而家嗰種壓抑、冷淡嘅氣息形成咗強烈嘅對比。

    沁澄望住張相,心跳不由自主咁加快。呢個女仔係邊個?點解雲夜會將佢嘅嘢同父母嘅遺物擺埋一齊?嗰枚醫護徽章,又代表住點樣嘅過去?

    佢感覺自己無意中闖入咗一個被雲夜封印咗嘅世界,嗰度充滿咗佢無辦法想像嘅沈重同埋哀傷。

    就在沁澄對住張相發呆嘅時候,樓下傳嚟咗開門聲。

    雲夜今日早咗放工,所以想早啲返嚟沁澄返屋企。佢一入屋,就見到 Noah 搖住尾巴企喺閣樓門口。

    雲夜行上閣樓,一眼就見到企喺書枱旁邊、手入面仲拎住個木盒蓋嘅沁澄。

    空氣好似喺呢一瞬間凝固咗。

    雲夜愣喺門口,原本平靜嘅眼神入面瞬間閃過一絲極其複雜嘅情緒——係驚訝、慌張,仲有一種被生生撕開傷口嘅隱痛。佢冇大聲講嘢,亦都冇露出憤怒嘅神色,但佢周身散發出嚟嗰種壓抑感,令沁澄感覺呼吸都變得困難。

    雲夜快步走過去,由沁澄手入面接過木盒蓋,輕輕地、卻又不容置疑咁將盒子合埋。佢嘅動作好快,但依然保持住一種近乎虔誠嘅溫柔,好似盒子入面裝住嘅係易碎嘅靈魂。

    「對唔住……我唔係專登入嚟嘅。」沁澄面色蒼白,聲音顫抖得好犀利,眼眶瞬間就紅咗。佢被雲夜嗰一瞬間散發出嚟嘅冷峻氣息嚇到咗。

    雲夜望住沁澄手足無措、快要喊出嚟嘅樣,心入面嗰種生理性嘅防禦機制瞬間被自責取代。佢意識到自己啱啱嘅反應太過緊張,嚇到咗呢隻膽小嘅兔仔。

    佢深呼吸咗一啖氣,努力令自己嘅語氣恢復平時嘅溫和,雖然聲音聽落仲帶住一絲沙啞:

    「對唔住,嚇親你?呢度……啲嘢,我平時好少拎出嚟。」

    佢低頭望住嗰個木盒,眼神入面有一種沁澄睇唔明嘅深情同埋哀慟。佢冇解釋相入面嘅人係邊個,亦都冇責怪沁澄,只係默默咁將木盒放返書枱最深處嘅抽屜入面。

    「去洗面,我車你返屋企。」雲夜轉過身,輕輕拍咗拍 Noah 嘅頭,語氣已經恢復咗平淡,但沁澄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他們之間悄悄改變了。

  • 第九章

    第九章

    露營風波

    2026 年 6 月(露營)·5,507 字·約 19 分鐘閱讀

    西貢露營,阿峰搶先拎物資,雲夜首次意識到妒忌,山路第一次擁抱,仰望北極星。

    (一)

    畫展預展過後,沁澄嘅生活好似突然之間靜咗落嚟。雲夜冇再主動搵佢,訊息亦少咗,就算有,都係公事公辦嘅簡短回覆。沁澄心入面有啲不安,佢唔明點解雲夜會突然變得咁冷淡。明明喺畫展嗰日,佢望住自己幅畫嗰陣,眼神係咁溫柔,仲講咗句「好靚」。但係,自從送佢父母返屋企之後,佢就好似刻意同自己保持距離咁。

    沁澄嘗試過主動搵雲夜,但佢總係以工作忙碌為由推辭。沁澄心入面好亂,佢唔知係咪自己做錯咗啲咩。

    另一邊廂,雲夜亦唔好過。佢唔想將自己嘅黑暗帶俾沁澄,佢想喺一切開始之前,就將呢段關係斬斷。所以,佢刻意迴避,刻意冷淡,以為咁樣就可以保護沁澄,亦保護自己。但每次見到沁澄嘅眼神,佢嗰種「理智」就一次又一次咁失敗。佢知道自己做唔到完全放低,但又唔知可以點樣面對呢份越嚟越深嘅感情。

    就在呢個時候,心寧提議大家一齊去露營。

    「沁澄,我哋幾個同學諗住去西貢露營呀,你一齊去啦!」心寧興奮咁講,「阿峰、羽翹佢哋都去呀。」

    沁澄本來冇乜心情,但聽講羽翹都去,佢心入面有一種講唔出嘅危機感。而且,佢知道雲夜好鍾意露營,佢想藉呢個機會問下雲夜嘅意見,順便打破呢排嘅僵局。

    「雲夜我哋同學想去西貢露營,但係我哋都未去過,地點好似有啲偏僻……」沁澄喺 WhatsApp 上面細聲咁問。

    雲夜本來想拒絕,但一見到「西貢」、「偏僻」、「未去過」呢幾個字,佢眉頭就皺咗起身。西貢山區雖然靚,但如果係新手,又冇專業人士帶住,其實好容易出意外。加上露營地點剛好就喺佢住嘅對面海村附近,佢心入面嗰種保護欲又再次戰勝咗理智。

    「邊度?」雲夜簡短咁回覆。

    「黃石碼頭嗰邊。」

    雲夜嘆咗口氣,最後回覆咗一句:「我同你哋一齊去。」

    (二)

    週末,大家喺黃石碼頭集合。由於露營地點係私家車唔入得嘅禁區,大家要揹住重重嘅物資行一段山路。

    雲夜今日著住防水風褸,背負住一個專業嘅大背囊,喺人群中依然係咁搶眼。佢冇多講嘢,只係默默咁幫手分配物資。

    阿峰一直守喺沁澄身邊,主動幫佢拎咗大部分嘅重物。「沁澄,呢袋嘢好重,我幫你拎啦。」阿峰溫柔咁講。

    雲夜喺旁邊見到呢一幕,心入面有一種講唔出嘅唔舒服。佢唔明呢種感覺係乜嘢,只係覺得胸口好似俾嘢塞住咗咁,有種無名火起。佢轉過頭,刻意唔去睇佢哋,默默咁行喺最前面帶路。

    羽翹見狀,即刻行到雲夜身邊,想搵話題同佢傾偈。「Caleb,呢度啲風景真係好靚呀,多謝你肯帶我哋嚟。」

    雲夜只係淡淡咁應咗聲,腳步冇停。佢想同沁澄保持距離,所以一路上都表現得好冷淡,只係專注於行山同照顧大家嘅安全。

    心寧睇出咗沁澄嘅失落,有幾次想推動沁澄去同雲夜傾偈,但雲夜嗰種拒人於千里之外嘅氣場,令沁澄幾次開口都縮咗返嚟。

    去到營地,大家開始紮營、準備晚餐。雲夜表現得非常專業,一個人就搞掂咗最難搞嘅大帳篷。營火升起,大家圍坐喺一齊傾偈、燒嘢食。羽翹一直搵機會靠近雲夜,而雲夜雖然冷淡,但出於風度,亦冇表現得太過無禮。

    沁澄坐喺對面,望住營火映照下嘅雲夜同羽翹,心入面嗰種委屈越積越多。

    (三)

    夜深人靜,大部分同學都已經鑽入帳篷入面瞓覺。雲夜一個人坐喺營火旁邊,望住天上嘅星星。西貢嘅夜空特別清澈,繁星點點,好似鑽石咁閃爍。

    佢心入面好亂,腦海入面不斷浮現今日阿峰照顧沁澄嘅畫面——阿峰幫佢拎背囊、遞水、噓寒問暖……而沁澄對住阿峰嗰個甜美嘅笑容,好似一根細細嘅針,一下又一下咁刺入佢心入面。雲夜思考咗好耐,終於意識到,今日嗰種令佢坐立不安、甚至想無名火起嘅感覺,原來叫做「妒忌」。

    佢一直以為自己可以控制住一切,以為只要夠理智,就可以將呢份感情收放自如。但原來,自己越係想推開,就越係陷得深。佢好驚,驚自己不單止唔能夠成為沁澄生命中嘅嗰道微光,反而會因為呢份自私嘅佔有慾,令自己嘅黑暗吞噬咗佢。呢種清醒嘅沉淪,喺呢個寂靜嘅深夜,顯得特別寂寞。

    「Caleb……我想去洗手間,但係有啲驚黑。」羽翹細聲講,語氣帶住一絲嬌弱,「你可唔可以陪我一齊去呀?」

    雲夜皺咗皺眉,雖然佢呢排想避開所有人,但喺呢種荒郊野嶺,出於男士嘅基本風度同責任感,佢覺得照顧女仔係理所當然嘅事。佢無講嘢,只係默默咁企起身,拎起手電筒,面無表情咁行喺前面。

    去到洗手間門口,Caleb 停低腳步,背對住門口企喺度,語氣冷淡而疏離:「你入去,我就喺出面等。」

    羽翹入去之後,Caleb 企喺黑影入面,望住遠處黑漆漆嘅海面,心入面仲係諗緊沁澄。返去營地嘅路上,羽翹故意行得好慢,想引 Caleb 主動關心佢。Caleb 雖然冇催佢,但亦冇停低等佢行埋嚟,只係保持住一段距離,慢慢咁行喺前面帶路。

    羽翹咬咬牙,唯有加快腳步跟上去。佢哋一前一後行返營地,從遠處望過去,羽翹緊緊跟喺 Caleb 身後,喺微弱嘅月光下,個背影睇落確實有幾分曖昧。

    (四)

    與此同時,沁澄喺帳篷入面輾轉反側。佢想去洗手間,但又好驚黑。佢本來諗住,叫心寧陪自己,但係佢已經瞓到成隻豬咁,諗住如果雲夜仲喺出面,就鼓起勇氣,拉開帳篷嘅拉鍊,請佢陪自己一齊去。

    點知,佢輕輕拉開帳篷嘅拉鍊,探頭出去,見到嘅,係雲夜同羽翹一齊行返營地嘅背影。羽翹行得好埋,喺微弱嘅月光下,兩個背影睇落確實有幾分曖昧。沁澄嘅心瞬間沉咗落嚟,好似俾人狠狠咁搣咗一下。佢諗起呢排雲夜嘅冷淡,心入面嗰種不安感瞬間放大——或者,好似羽翹咁樣成熟、大方嘅女仔,先至係最適合佢嘅人。

    佢心入面好委屈,但更多嘅係對自己嘅失望。佢覺得自己喺雲夜眼中,可能只係一個唔懂事、需要人照顧嘅妹妹。八年嘅距離,好似一條跨唔過嘅橫溝。佢唔係嬲雲夜,佢係嬲自己點解要咁傻,竟然會對呢段根本未開始過嘅感情抱有期望。佢咬住唇,倔強咁轉過身,默默地行向另一條遠離營火嘅山路,想自己一個人去洗手間。

    雲夜見到沁澄行開,即刻意識到佢可能係去咗洗手間。佢快步追上前,但又刻意喺幾步之外停低,語氣低沉而克制:「沁澄。」

    沁澄聽到佢把聲,心頭一震,但佢冇回頭,只係停低腳步,低住頭。

    「呢度好黑,我陪你。」雲夜行到佢身邊,語氣帶住一絲焦急。

    「唔使喇,雲夜。」沁澄倔強地回應,語氣帶住一絲明顯嘅哽咽,「我自己去就得,你返去休息啦。」

    雲夜感受到沁澄嘅疏離,佢唔明沁澄點解會突然咁客氣,心入面有一種講唔出嘅難受。佢見沁澄好似好唔想佢陪咁,但又知道呢隻兔仔好細膽,怕佢有危險,於是只好偷偷跟喺佢後邊。

    沁澄一路行一路驚,心入面不斷浮現頭先見到嘅畫面。佢覺得自己唔夠好,覺得羽翹先係配得上雲夜嘅人。沁澄越諗越難過,越行越驚,終於忍唔住,細聲咁喊咗出嚟。佢嘅哭聲喺寂靜嘅山谷中顯得格外清晰,好似一隻受傷嘅小動物咁。佢平時唔係嗰種鍾意喺人面前示弱嘅人,所以佢喊得好壓抑,肩膀一抽一抽咁。

    雲夜喺後面聽到嗰陣斷斷續續嘅喊聲,心入面好似俾人用力扯住咁痛。佢猶豫咗好耐,內心充滿咗矛盾:自己到底應唔應該行過去?

    最終,佢仲係忍唔住,慢慢行到沁澄身邊。佢冇多講嘢,亦冇問點解,只係靜靜咁企喺佢身旁,用自己嘅身影幫佢擋住一部分嘅夜風。沁澄見到佢,身體微微一震,冇諗過佢會跟埋嚟。見到雲夜嗰一刻,佢心入面所有嘅委屈好似決堤咁爆發出嚟,眼淚流得更兇。佢耷低頭,眼淚一滴一滴咁跌落喺乾枯嘅樹葉上,發出微弱但係令雲夜心碎嘅聲響。

    雲夜望住佢,心入面嗰種「拿住」嘅感覺瞬間擴散成一種劇痛。佢望住沁澄通紅嘅鼻尖,仲有嗰對充滿水汽、寫滿委屈嘅眼眸,突然之間覺得好驚。平時再冷靜、再理智嘅防線,喺沁澄嘅眼淚面前,都會瞬間崩塌。

    雲夜企喺沁澄面前,心入面充滿咗自責。佢覺得係自己冇睇住佢,先至令佢一個人喺呢條咁黑嘅山路上面嚇親。佢喉嚨緊咗緊,最後只係慢慢行前一步,動作輕得好似驚會驚動到一隻受驚嘅小動物咁。佢伸出手,好小心、好溫柔咁將沁澄攬入懷入面。佢冇用力,只係輕輕咁攬住佢,俾佢靠住自己嘅胸膛。

    雲夜沉默咗好耐,最後只係用嗰種低沉而沙啞嘅聲音,好細聲、好似自言自語咁呢喃咗一句:

    「……對唔住,係我唔好。」

    沁澄被呢個溫暖而小心翼翼嘅擁抱包圍住,聽住雲夜嗰句沙啞嘅「係我唔好」,心入面嗰種委屈反而爆發得更徹底。佢冇推開,反而係將頭埋得更深,喺佢懷入面放聲大哭。

    (五)

    沁澄喺洗手間洗完面出嚟,山入面嘅夜風一吹,佢忍唔住打咗個冷顫。雖然喊完之後心入面鬆咗唔少,但體力好似瞬間被抽乾咗咁,腳步都有啲浮浮下。

    雲夜一直企喺門口等佢,見到沁澄通紅嘅眼眶同埋微微發抖嘅膊頭,心入面嗰種自責又湧咗上嚟。佢二話不說,直接除低自己件深灰色防水風褸——呢件風褸,正正係佢哋第一次喺尖沙咀風雨中相遇嗰日,雲夜披喺佢身上嗰一件。

    佢好細心咁將風褸披喺沁澄單薄嘅膊頭上面,仲順手幫佢拉緊咗少少。

    「著住,唔好病。」雲夜嘅語氣依然係咁簡潔,甚至帶住一絲不容拒絕嘅強硬。

    沁澄感受到風褸上面嗰種熟悉嘅木質香氣包圍住自己,指尖觸碰到嗰陣滑溜嘅深灰色防水料,腦海入面瞬間浮現出第一次見面嘅畫面。嗰日,佢都係咁樣狼狽、咁樣需要人照顧,而雲夜亦係咁樣無聲咁企喺佢身邊,用呢件寬大嘅風褸幫佢擋住咗所有嘅風雨。

    雲夜望住再次披住自己風褸嘅沁澄,眼神入面閃過一絲恍惚。佢亦諗起咗第一次見到呢隻小兔子嘅樣,當時佢覺得佢好柔弱、好似掂一掂都會碎咁。估唔到兜兜轉轉,佢依然係咁樣小心翼翼咁守護住佢。呢件風褸好似一個輪迴,將佢哋嘅命運再次緊緊扣埋一齊。

    回程嘅山路依然好靜,兩個人之間嘅氣氛有啲微妙嘅尷尬。雲夜行喺前面,手電筒嘅光始終照住沁澄腳下嘅路。佢想打破呢種令人窒息嘅沉默,於是抬頭望向星空,用佢嗰種低沉而磁性嘅聲線,好似自言自語咁講:

    「睇下嗰邊……嗰粒最閃嘅係北極星。喺山入面如果迷咗路,只要搵到佢,就一定可以行返出嚟。」

    沁澄聽住佢冷靜嘅講解,原本緊繃嘅神經慢慢放鬆落嚟。佢抬頭望住燦爛嘅星空,心入面嗰種委屈好似被呢片廣闊嘅宇宙稀釋咗唔少。

    「其實……呢度好安全。」雲夜停低腳步,回頭望咗沁澄一眼,眼神入面有一種講唔出嘅認真,「只要我喺度,你唔使驚。」

    呢句說話對內斂嘅雲夜嚟講,已經係佢能講出嚟最感性嘅承諾。沁澄聽完,心跳快咗幾拍,原本想問羽翹嘅嘢,突然覺得好似唔再咁重要。

    行到一段比較崎嶇嘅斜坡位,雲夜好自然咁停低,半側身伸出自己嘅前臂,示意沁澄扶住。佢冇直接牽手,而係保持住一種有禮貌但又好踏實嘅距離。

    「扶住,呢段路唔平。」

    沁澄猶豫咗一秒,最終仲係伸出手,輕輕扶住雲夜結實嘅前臂。透過薄薄嘅衫袖,佢感受到雲夜皮膚傳嚟嘅熱度,嗰種力量感令佢覺得好安心。兩個人喺月光下,一前一後,影子重疊埋一齊,慢慢行返去營地。

    回程(細節完善版)

    清晨嘅西貢山頭,薄霧仲未散去,空氣入面帶住一絲濕潤嘅草木香。

    沁澄一整晚都瞓得唔係好穩,天剛亮就鑽出帳篷。佢一抬頭,就見到雲夜已經企喺營火殘骸旁邊,正喺度默默咁收緊繩索。兩個人眼神撞埋一齊,沁澄心跳漏咗一拍,即刻低頭避開;雲夜亦都僵咗一僵,只係微微點咗點頭,算係打咗招呼。

    兩個人都冇講嘢,空氣入面有一種微妙嘅尷尬,但尋晚嗰種劍拔弩張嘅誤會已經消失咗。

    拆帳篷嘅時候,沁澄手腳有啲慢,幾次想拉埋個支架都唔夠力。雲夜行埋去,冇講「我幫你」,只係好自然咁伸出手,接過佢手上嘅支架,三兩下就將個帳篷摺得整整齊齊。沁澄企喺旁邊,手指攪住衫角,細聲講咗句:「唔該。」雲夜只係低聲應咗句:「嗯。」

    準備出發落山,阿峰又想行埋去幫沁澄拎嘢。雲夜喺呢個時候,已經先一步將沁澄個大背囊拎起,掛咗喺自己胸前。

    「Caleb,你揹兩個?好重喎。」阿峰愣咗一愣。 雲夜拉緊肩帶,語氣平淡而客氣:「習慣咗。你幫心寧拎嗰袋,佢好似行得辛苦。」

    佢講得好自然,完全冇刻意顯擺嘅意思,但嗰種不容置疑嘅行動力,令阿峰只能夠點點頭,轉身去幫其他人。

    落山嘅路,雲夜始終行喺沁澄後面兩步嘅位置。佢冇好似尋晚咁扶住佢,但每當沁澄行到啲大石位或者滑嘅泥路,雲夜都會先一步用行山杖試下位,或者默默企喺下坡位,確保沁澄萬一跣親,佢可以第一時間擋住。

    羽翹行喺前面,不時回頭望。佢見到雲夜一前一後揹住兩個大袋、目光始終鎖定喺沁澄腳下嘅樣,心入面嗰種酸溜溜嘅感覺慢慢變成咗一種無奈。佢拎起相機,對住呢個山路背影撳咗下快門——畫面入面,高大嘅男人揹住沉重嘅裝備,默默守護住前面嗰個纖細嘅女仔,晨曦嘅光影將佢哋嘅影子拉得好長。

    返到黃石碼頭,大家坐上回程嘅綠色小巴。

    西貢嘅山路彎多路窄,司機大哥手車開得幾快。雲夜示意沁澄坐入去靠窗嘅位置,自己就坐喺走廊位。佢坐得好穩,高大嘅身軀剛好擋住咗轉彎嗰陣嘅離心力,令坐喺入面嘅沁澄唔使點樣用力平衡。

    佢哋坐喺小巴最後排,前面嘅高背凳擋住咗其他人嘅視線,車廂入面除咗引擎聲,就得返冷氣嘅微弱聲響。

    沁澄真係攰壞咗,一坐低,眼皮就開始打交。雲夜坐喺佢隔籬,目光望住窗外,好似仲係想同沁澄保持一段「安全距離」。

    但隨住小巴喺山路急轉彎,沁澄嘅頭開始左右搖晃,幾次差啲撞到車窗。雲夜眼角餘光見到,當小巴一個急停,沁澄成個人向前傾嘅時候,雲夜反射動作咁伸出手,掌心輕輕抵住佢嘅額頭,幫佢擋住咗前面張凳。

    沁澄迷迷糊糊咁睜開眼,見到雲夜近在咫尺嘅手掌。 「靠過嚟。」雲夜低聲講,語氣好簡短。

    沁澄猶豫咗半秒,慢慢將個頭靠落佢膊頭度。雲夜身體僵咗一下,隨即放鬆,將膊頭沉低咗少少,等佢靠得舒服啲。每逢遇到急轉彎,雲夜都只係穩穩咁坐喺度,佢嘅膊頭就好似一個避風港咁,等沁澄可以安心咁瞓。

    前面幾排,心寧喺度同阿峰細聲傾偈:「喂,你有冇覺得 Caleb 今日好似……冇平時咁 Cool?」 阿峰望住窗外,苦笑咗一下:「佢邊有 Cool 過,佢只係……好識照顧人。」 羽翹坐喺另一邊,戴上耳機,望住窗外,冇加入佢哋嘅對話。

    小巴入隧道,車廂暗咗落嚟。最後排嘅角落,雲夜感覺到沁澄嘅呼吸變得均勻,佢微微側頭,鼻尖撞到沁澄嘅髮絲,有一陣淡淡嘅洗頭水味。佢冇避開,只係合埋眼,由得呢份安靜維持落去。

  • 第八章

    第八章

    畫展風波

    2026 年 6 月 6 日·2,974 字·約 10 分鐘閱讀

    畢業預展,兩家人展廳門口意外相遇,雲夜向沁澄父母自我介紹,婉拒羽翹順路。

    (一)

    2026年6月6日,星期六下晝。理工大學藝術設計學院展覽廳。

    距離畢業作品展正式開幕仲有一個星期,今日係內部預展,主要俾參展學生嘅親友同埋業界人士提早參觀。沁澄一早嚟到展廳,將自己嗰幅《微光》掛喺最顯眼嘅位置。畫作喺燈光下散發住獨特嘅魅力,那兩點琉璃綠色嘅微光,好似真係喺深邃嘅裂縫中閃爍,溫柔地籠罩住底部嘅小花。

    佢心入面既緊張又期待。緊張嘅係,呢幅畫承載住佢對雲夜嘅情感,佢唔知雲夜睇到會點諗;期待嘅係,佢希望雲夜、雲霜同雲月會鍾意佢嘅作品。

    「沁澄,你個展位好靚呀!」心寧同阿峰行過嚟,心寧仲拎住杯珍珠奶茶。

    「係呀,呢幅畫真係好有你嘅風格。」阿峰望住《微光》,眼神中帶住一絲複雜。佢知道沁澄呢幅畫嘅靈感來源,亦知道畫中嘅「微光」代表住邊個。

    沁澄笑咗笑,心入面卻有啲忐忑。佢原本諗住錯開雲夜一家同自己父母嘅時間,等佢哋可以分開參觀,避免尷尬。點知,計劃永遠趕唔上變化。

    「沁澄!」一個溫柔嘅聲音響起。沁澄轉頭一望,見到媽媽李婉嵐挽住爸爸文謙嘅手,正從展廳門口行入嚟。文謙因為舊患,腳步有啲唔方便,行得比較慢,但眼神中卻充滿咗對女兒嘅驕傲。

    「爸!媽!你哋咁早到嘅?」沁澄驚訝地迎上前。佢哋明明約好咗晏啲先嚟,點解會咁早?

    「你媽咪話想早啲嚟睇下你,順便幫你打點下嘛。」文謙笑住講,目光已經被展廳入面嘅畫作吸引住。李婉嵐則係一臉慈愛咁望住個女,幫佢整理咗下額前嘅碎髮。

    正當沁澄準備帶父母去自己嘅展位時,展廳門口又出現咗兩個熟悉嘅身影——雲霜同雲月。雲霜今日著住一套剪裁得體嘅連身裙,樸素中帶點優雅,手挽一個簡潔嘅手袋;雲月則係一身青春活潑嘅打扮。

    「沁澄!」雲霜見到沁澄,臉上露出溫柔嘅笑容,快步走過嚟,「我哋嚟喇!阿夜佢哋公司有啲急事,遲少少先到。爸爸雲曦今日要去醫院探訪,所以嚟唔到。」

    沁澄嘅心瞬間提咗上嚟。兩家人,就咁喺展廳門口撞到正著!佢硬住頭皮,盡量保持鎮定:「呢兩位係我爸爸媽媽。」佢望向父母,輕聲介紹:「爸、媽,呢位係雲伯母,呢位係雲月,佢哋係我朋友。」

    雲霜見到沁澄父母,臉上嘅笑容更加親切:「你好。我係雲霜。」佢落落大方咁伸出手。

    文謙雖然寡言,但都禮貌咁伸出手同雲霜握手:「你好,多謝你哋嚟睇畫展。」佢語氣雖然平淡,但眼神中帶住一絲好奇。

    雲月見沁澄有啲尷尬,即刻幫口:「伯父伯母好!我係雲月,我細佬阿夜係沁澄朋友。我哋聽沁澄講起過你哋㗎!佢話你哋好錫佢!」佢甜美嘅笑容瞬間化解咗現場嘅一絲尷尬,令李婉嵐笑逐顏開。

    「沁澄係好抵錫。」雲霜笑住講,目光望向沁澄,眼神中帶住一絲欣賞,「佢好乖女㗎,又叻又孝順。」

    兩家人就咁喺展廳門口寒暄起嚟,氣氛雖然有啲微妙,但都算融洽。沁澄企喺中間,只希望雲夜同亞軒可以快啲到,幫佢解圍。

    (二)

    (二)

    又過咗大約十五分鐘,展廳入面嘅人流漸漸多咗。沁澄正同父母、雲霜、雲月傾緊偈,突然,佢嘅目光穿過人群,鎖定咗展廳入口處嘅兩個身影。雲夜著住一件深色嘅修身大褸,內搭一件簡約嘅深色高領衫,下身係剪裁俐落嘅深色衫褲,同亞軒一齊行入嚟。佢哋兩個都戴住口罩,雲夜刻意壓低咗帽簷,似乎想盡量低調。但當佢嘅目光穿過人群,同沁澄嘅眼神交匯嗰一刻,沁澄心頭一跳,嗰對碧綠色嘅眼眸,依然令人一眼就認出佢。

    雲夜嘅步伐沉穩而直接,目標明確地朝住沁澄嘅展位行過嚟。亞軒則係一邊行一邊同身邊嘅人點頭示意,幫雲夜擋住啲唔必要嘅目光。

    「Caleb!」心寧興奮咁揮手,但聲音唔敢太大,似乎都感受到雲夜身上嗰種低調嘅氣場。

    羽翹見到雲夜嘅出現,眼神瞬間亮咗起嚟。佢整理咗下自己嘅頭髮,擺出一個最優雅嘅笑容,準備迎上前。佢心諗,雲夜終於嚟喇,呢個係佢表現嘅好機會。

    雲夜行到沁澄身邊,先對雲霜同雲月點點頭,然後望向文謙同李婉嵐。佢除低口罩,露出清俊嘅面容,語氣低沉而有禮:「你好。我係雲夜。係沁澄朋友。」佢姿態謙卑,眼神中帶住一絲尊重,似乎估到係沁澄爸爸媽咪。

    文謙同李婉嵐都嚇咗一跳。佢哋第一次見到雲夜,完全唔知道個女識得一個氣質咁出眾嘅男人,文謙禮貌咁回應:「你好。」

    雲夜眼神中帶住一絲溫柔,望向沁澄。

    「Caleb,你嚟喇!」羽翹優雅咁行過嚟,臉上掛住一個甜美嘅笑容,「我等咗你好耐喇。」佢刻意將「我」講得好重,想將自己同雲夜拉上關係,同時又想引起其他人嘅注意。

    雲夜淡淡咁望咗羽翹一眼,只係輕輕點咗下頭,然後就轉頭望向沁澄。

    羽翹嘅笑容僵咗一下,但很快就恢復正常。佢心入面雖然唔忿氣,但喺長輩面前,佢依然要維持自己嘅形象。亞軒心領神會,笑住講:「羽翹,不如你帶我去睇下作品先?」佢拉住羽翹,快步離開,幫雲夜解圍。

    雲夜點點頭,目光再次回到沁澄身上。佢行到《微光》前面,靜靜咁望住幅畫。畫中嗰兩點綠色嘅微光,令佢心入面嗰種複雜嘅情感再次湧上嚟。

    「好靚。」雲夜輕聲講咗句。

    沁澄聽到佢嘅讚賞,臉頰紅咗,心入面嘅忐忑瞬間消散咗。

    (三)

    參觀完展覽,時間已經唔早。雲霜同雲月同沁澄父母傾得好開心,兩位媽媽一見如故,好似識咗好耐咁。文謙雖然寡言,但都對雲霜嘅談吐同氣質表示欣賞。佢哋傾到沁澄細個嘅趣事,李婉嵐講到眉飛色舞,雲霜同雲月都聽得津津有味。

    「文生,文太,今日真係多謝你哋。」雲霜笑住講。

    「我哋都好開心見到沁澄有咁好嘅朋友。」李婉嵐溫柔咁回應,「多謝你哋咁錫沁澄。」

    「爸,媽,不如我哋送你哋返屋企啦。」沁澄見爸爸腳有啲唔方便,於是提議。

    「唔使喇,我哋自己搭車就得喇,唔使麻煩人。」文謙擺擺手,佢唔想麻煩到人。

    雲夜喺旁邊聽到,行上前一步,語氣低沉而堅定:「我送你哋返去啦。我架車喺樓下。」

    文謙同李婉嵐都覺得唔好意思。

    「唔使喇,真係唔使咁客氣。」李婉嵐連忙推辭,「我哋搭巴士好方便㗎喇。」

    「順路。」雲夜依然係咁簡潔,但語氣中帶住不容置疑嘅強硬。佢望向文謙,眼神中帶住一絲關懷。

    亞軒即刻喺旁邊幫口解圍:「係呀,伯父伯母,我哋今日嚟嗰時用咗公司架七人車,啱啱好七個人,順路送埋你哋返去,唔使轉車咁辛苦。」

    文謙望住雲夜堅定嘅眼神,佢雖然寡言,但感受到呢個年輕人嘅真誠同體貼。佢點點頭:「咁就麻煩晒你喇。」

    「Caleb,我哋都順路,不如你送埋我哋啦?」羽翹見機不可失,即刻上前搭訕,語氣嗲聲嗲氣。

    雲夜淡淡咁望咗羽翹一眼,陳述事實,語氣冷漠而不失禮:「唔好意思,車已經七個人,冇位。」講完,佢就轉頭望向亞軒。

    亞軒心領神會,笑住講:「好啦,世伯佢哋都攰,我哋走先啦!」

    雲夜微微點頭,自然咁行到文謙身邊:「伯父,慢慢行,電梯喺呢邊。」佢嘅動作好輕、好細心,完全冇咗平時嗰種拒人於千里之外嘅冷漠。

    一行七個人行出展廳,搭電梯落到停車場。黑色七人車已經泊咗喺門口,亞軒快步上前幫手開車門。雲夜先扶文謙坐好,再幫李婉嵐關好車門,最後先至示意沁澄同雲霜、雲月上車。

    羽翹企喺展廳門口,氣到跺腳,但喺心寧同阿峰面前,佢又要扮到若無其事,嗰種尷尬同唔甘心,全寫喺佢對眼入面。

    車廂入面好安靜,但氣氛好溫暖。雲夜專心揸車,亞軒就喺前座同沁澄父母傾偈,講下今日畫展嘅盛況。李婉嵐望住窗外嘅街景,又望下身邊嘅沁澄,心入面有一種講唔出嘅踏實感。

    「唔該曬你呀。」沁澄坐喺後排,細聲咁講咗一句。

    雲夜透過倒後鏡望咗佢一眼,眼神溫柔得好似出面嘅月光咁:「順路啫。」

    車子緩緩駛入九龍區嘅舊街道,兩旁嘅霓虹燈光影喺車窗上掠過。呢一晚,對沁澄嚟講,唔單止係一個畫展嘅預演,更係兩家人第一次微妙而溫馨嘅交匯。

  • 第七章

    第七章

    微光中的守護

    2026 年 5 月 26–29 日·6,282 字·約 21 分鐘閱讀

    沁澄展示《微光》油畫,雲夜防線被徹底擊潰,大會堂佈展,海景西餐廳換意粉。

    (一)

    2026年5月23日,星期六夜晚。

    西九嘅日落約會之後,雲夜嘅心入面好似被投進咗一粒重石,激起咗一陣陣難以平復嘅漣漪。

    返到西貢嘅屋企,佢企喺露台,望住遠處黑漆漆嘅海面,腦海入面不斷浮現出沁澄喺夕陽下嗰對亮晶晶嘅眼。佢第一次清晰咁感覺到,自己對呢個女仔嘅情感,已經快要失控。

    「佢太純粹……」雲夜低聲自言自語,語氣中透出一股深深嘅自卑同恐懼。佢諗起前妻離開時嗰種撕心裂肺嘅痛,諗起父母相繼離世時嗰種無能為力嘅絕望。佢覺得自己好似一個帶住詛咒嘅人,身邊親近嘅人最後都會離開。佢唔想沁澄成為下一個。

    「喺開始之前,斷咗佢啦。」雲夜低聲對自己講。

    接下來嘅幾日,佢開始刻意冷淡。沁澄發嚟嘅訊息,佢由即刻回覆變成咗幾個鐘後先回覆,內容亦都變得極之簡短,甚至只係一個簡單嘅「嗯」或者「好」。

    理工大學嘅宿舍入面,沁澄望住手機螢幕,心入面嗰種甜意慢慢被不安取代。佢感覺到雲夜嘅疏離,雖然唔知原因,但嗰種被推開嘅感覺令佢好難受。

    「佢係咪覺得我太煩呀?」沁澄細聲問室友心寧。心寧係個性格開朗嘅女仔,佢一邊敷面膜一邊搖頭:「唔會掛?可能係佢太忙啫。你唔係話你畫展仲有一個月咩?不如專心搞畫展啦!」

    沁澄點點頭,將注意力轉移到畫展籌備上。佢望住畫架上嗰幅未完成嘅油畫——那是一幅名為《微光》的插畫。畫面中心是一道深邃、冷峻的深灰色岩石裂縫,裂縫深處有兩點如琉璃綠色螢火蟲般的微光,溫柔地籠罩著底部一朵純白、近乎透明的小花。這不再是隨手畫的速寫,而是她傾注了所有情感與技巧,準備參展的主打作品。

    佢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再次發訊息俾雲夜:「雲夜,我有一幅畫想俾你睇。唔知你有無時間?」

    2026年5月26日,星期二下晝。

    雲夜收到訊息時,正在公司開會。他眉頭微皺,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回覆:「幾點?邊度?」

    兩人約在沁澄工作的咖啡店。呢個時候咖啡店已經接近收工,店入面無其他客人,同事亦都走晒。沁澄將那幅巨大的油畫小心翼翼地擺放在店內最明亮的位置。

    雲夜停低腳步,眉頭微微皺起。佢望住幅畫,覺得好面善,唔係因為見過幅畫,而係因為畫入面嗰種「感覺」。嗰道裂縫令佢諗起嗰晚嘅風雨,而嗰兩點綠色嘅光……佢不自覺咁摸咗摸自己嘅眼角。佢講唔出幅畫有幾好,但佢知道,呢幅畫畫緊嘅,就係佢。

    沁澄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雙手緊緊交握,聲音細如蚊蚋:「嗰晚……你救咗我之後,我成日都諗起你對眼,好似有光咁。我好想將嗰種被守護嘅感覺畫出嚟。所以……所以我想問你,我可唔可以攞呢幅畫去參展?我想得到你嘅同意。」

    雲夜轉過頭,目光落在沁澄漲紅的臉上。他看到她眼中的期待、不安,以及那份對藝術的純粹與熱愛。他心底那道堅固的防線,在這一刻,被這幅畫,被這個女孩,徹底擊潰。

    「……好。」雲夜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對這個女孩說「不」。

    (二)

    雲夜靠喺咖啡店對面街嘅牆邊,雙手插袋,目光冷淡咁望住鋪頭入面。沁澄終於忙完,熄咗大燈,拎住個大畫框行到門口準備落閘。

    佢先將畫框小心咁靠喺門邊,然後深吸一氣,對住個鐵閘頂部嘅把手,好似隻充滿活力嘅 Bunny 兔咁,喺原地「跳跳紮」咁熱身。接著,佢用力一躍,雙手向上抓——點知差咗幾吋。佢唔死心,又再跳一次,今次跳得更高,指尖勉強掃到個把手,但係鐵閘紋絲不動,佢反而因為用力過猛,落地嗰陣踉蹌咗兩步,差啲撞到旁邊個垃圾桶。

    雲夜喺對面街睇住呢幕,雖然內心已經被呢隻「跳跳兔」萌到翻天覆地,但佢表面上依然維持住嗰副冷峻、面不改容嘅樣。佢眼神平靜,甚至帶住少少審視嘅味道,但其實佢心入面正喺度瘋狂偷笑:「由佢再跳多幾下先,真係好似隻 Bunny 兔。」

    但隨即,佢意識到自己呢種「欣賞」人哋掙扎嘅念頭好似有啲壞,心入面暗暗責怪咗自己一聲:「雲夜,你幾時變得咁衰,竟然喺度睇人笑話?」見到沁澄跳到氣喘吁吁,甚至因為拉唔到閘而顯得有啲無助,佢心入面嗰種保護欲瞬間壓倒咗惡作劇嘅心態。

    佢唔忍心再睇落去,即刻邁開長腿,施施然行過馬路。沁澄聽到身後有聲,一轉頭見到係雲夜,嚇到成個人彈起,雙手下意識咁掩住臉,指縫間露出紅透咗嘅對眼。

    「我……我平時好快就拉到㗎……今日個閘壞咗……」佢細聲辯解,尷尬到想即刻變身兔仔捐入地窿。

    雲夜無拆穿佢,亦無表現出剛才偷笑過嘅痕跡,只係行到佢身後,輕輕一拉,鐵閘就乖乖咁落咗嚟。

    轉過身,佢見到沁澄已經急急腳行到牆邊,雙手用力攬住嗰個巨大嘅畫框。畫框實在太大,沁澄成個人幾乎被遮住咗大半,只見到佢對細細嘅手努力咁抓緊邊緣,成個人好似隻細細粒嘅 Bunny 兔,正喺度死命攬住一條巨大嘅蘿蔔咁。

    雲夜望住呢幕,心入面忍唔住又笑咗一下:「真係好似隻兔仔。」佢無再多講廢話,亦無等沁澄開口拒絕,直接行上前,一隻手好似拎件衫咁輕易就接過咗個巨大嘅畫框。

    「我送你返去。」雲夜嘅聲音好輕,雖然依然帶住嗰種不容置疑嘅強硬,但語氣入面明顯多咗一份連佢自己都無察覺到嘅溫柔。

    兩人一前一後行喺返宿舍嘅路上,氣氛沉默但係帶住一種莫名嘅安心感。行到宿舍門口,雲夜將畫框交還俾沁澄。當佢哋嘅手指喺交接嗰陣不經意咁觸碰到,雲夜嘅眼神閃過一絲複雜嘅情緒。

    「入去。」佢依然係咁簡短。

    沁澄抱住畫,細聲講咗句「拜拜」,然後急急腳跑入宿舍。雲夜企喺原地,望住佢消失喺大門後,一股莫名嘅哀傷突然湧上心頭,令佢感到一陣窒息。佢明明知道自己唔應該靠近呢份溫暖,但佢發現自己竟然無力抗拒。佢喺原地企咗好耐,直到宿舍門口嘅燈光熄滅,先至轉身,消失喺深邃嘅夜色之中。

    (三)

    2026年5月27日,星期三下晝。

    亞軒代表公司去 K11 同一個客傾完嘢,行出嚟嗰陣,佢諗起上次嗰間咖啡店就喺附近,於是鬼使神差咁行咗過去。

    「唔該,一杯熱 Americano。」亞軒行到吧台前,正想拎手機出嚟,抬頭一望,見到正喺度忙緊嘅沁澄。

    「咦?你唔係上次嗰個……?」亞軒認出咗呢張令老闆「眼神唔對路」嘅臉,主動打招呼。「Hi,我係亞軒。」

    沁澄愣咗一下,認出呢位係上次跟住雲夜一齊嚟嘅男仔,禮貌咁點點頭:「我叫沁澄。」

    「今日真係忙死,尖沙咀啲交通真係搞唔掂,塞車塞到傻。」亞軒一邊等咖啡一邊隨口碎碎念,「平時我哋喺 IFC 嗰邊返工。Caleb 今日仲要喺公司開大會,我都要趕住買完咖啡返去……」

    沁澄握住咖啡杯嘅手頓咗一頓。IFC?原來佢係喺 IFC 返工。

    「你嘅咖啡,多謝。」沁澄將咖啡遞俾亞軒,心入面卻仲喺度回味住「IFC」呢個關鍵字。

    2026年5月29日,星期五中午。中環大會堂低座。

    沁澄同成班同學正喺度為畢業展之前嘅預展忙得焦頭爛額。展廳入面堆滿咗畫框同工具,空氣入面瀰漫住淡淡嘅油漆味。

    「沁澄,你快啲啦,個畫框要搬去嗰邊呀!」室友心寧一邊抹汗一邊大聲叫。

    沁澄正努力搬住一個大木架,頭髮因為出汗而有啲亂,幾縷碎髮貼喺額頭上面。就在這時,心寧突然湊過嚟,神神秘秘咁講:「喂,沁澄,你上次話嗰個男仔係咪喺中環返工?我哋今日喺大會堂咁近,不如你叫佢過嚟探班,順便請我哋食餐飯啦?我哋搬到就嚟虛脫喇!」

    「心寧!你唔好亂講啦,人哋好忙㗎……」沁澄嚇到差點跌咗個木架,臉頰因為用力同害羞而紅通通。

    心寧呢個行動派,見沁澄將手機開住咗同雲夜嘅對話框放喺枱面,趁佢唔留意,一個箭步衝過去搶咗部手機。

    「等我嚟幫你一把啦!」心寧手指飛快咁喺螢幕上撳咗幾下,發咗條訊息過去:「我哋喺大會堂佈展好辛苦呀,有無人可以救下我哋?🥹」

    「心寧!你還返俾我呀!」沁澄驚叫一聲,想搶返手機,但訊息已經顯示「已讀」。

    同一時間,IFC 辦公室。

    雲夜正同亞軒準備去食 Lunch。手機震咗一下,佢攞起一睇,眉頭微皺。

    「有事?」亞軒好奇咁湊過嚟問。

    雲夜無講嘢,但亞軒眼尖,一眼就見到對話框上面個備註名——「Bunny 兔🐰」。

    「哇!Caleb,原來你私下咁浪漫㗎?『Bunny 兔』求救喎!」亞軒即刻起哄,雖然平時叫佢老闆,但私下兩個人其實係老友,「大會堂行過去幾分鐘咋嘛,既然 Bunny 兔妹妹開到聲,不如一齊去支持下本地藝術?順便救下人啦!」

    雲夜原本想拒絕,但見到訊息入面嗰個「🥹」表情符號,腦海入面浮現出沁澄那對亮晶晶、好似受咗委屈嘅眼,心入面一軟。

    佢收起手機,冷冷咁講咗句:「行啦。」

    2026年5月29日,星期五下午。中環大會堂展廳。

    展廳門口出現咗一個高大嘅身影。Caleb 著住一件深灰色嘅簡約連帽風褸,拉鍊拉到頂,雙手插喺袋入面,身上除咗左手腕嗰隻黑色舊錶,乜都無帶,顯得乾淨俐落。佢戴住標誌性嘅黑色口罩,只係露出一雙碧綠色、好似綠碧璽咁閃爍嘅眼。

    「哇……嗰個人係邊個呀?對眼好靚呀,係咪戴咗 Con 呀?」旁邊幾個女同學細聲議論。

    羽翹原本正喺度指揮緊工人搬嘢,聽到聲一轉頭,目光瞬間被 Caleb 吸引住。佢自問見過唔少中環才俊,但好似眼前呢個男人咁,氣質清冷、眼神銳利得嚟又帶住神秘感嘅,真係第一次見。

    「Caleb!你真係嚟咗?」沁澄見到佢,嚇到差點跌咗手上疊傳單,臉紅到耳根。

    亞軒喺後面跟住入嚟,笑嘻嘻咁打招呼:「Bunny 兔妹妹,我哋 Caleb 聽到你求救,即刻放低手上幾億銀嘅 project 趕過嚟喇!」

    「……Bunny 兔妹妹?」沁澄愣咗一秒,完全反應唔過嚟,一臉茫然咁望住亞軒,「你……你叫邊個話?」

    亞軒見到沁澄嗰副「天然呆」嘅樣,笑得更開心,正想開口解釋,Caleb 已經冷冷咁掃咗佢一眼,語氣低沉平穩:「亞軒,唔好亂講。」

    亞軒醒目咁收斂咗少少,轉頭對住成班仲喺度發緊呆嘅同學,大方咁自我介紹:「大家好呀,我叫亞軒,係 Caleb 嘅同事兼老友。我哋喺對面 IFC 返工,今日順路過嚟探下班,順便請大家食餐飯,慰勞下各位未來嘅大藝術家!」

    「你好呀,我係心寧,沁澄嘅室友。」心寧最先反應過嚟,熱情咁打招呼。

    「我係阿峰。」阿峰語氣平淡,眼神中帶住一絲戒備。

    羽翹呢個時候優雅咁行過嚟,臉上掛住一個好純、好無辜嘅笑容,眼神閃爍住好奇同驚艷:「你好呀,我係羽翹,沁澄嘅同學。真係唔好意思呀,我哋頭先搬嘢搬到有啲亂,沁澄佢平時比較細路女,可能係太攰先會發訊息打擾你。其實我哋呢度咁多男同學,大家都好照顧佢㗎,唔使擔心。」

    羽翹講完,還特地看了一眼旁邊的阿峰,然後轉頭對 Caleb 甜甜一笑。

    Caleb 淡淡咁望咗羽翹一眼。雖然佢無講嘢,但內心深處卻隱約感覺到呢個女仔嘅笑容有啲唔太自然,嗰種過分熱情嘅「純真」令佢感到一陣莫名嘅不適。佢唔習慣同呢類人打交道,亦唔想深究背後嘅原因,只係下意識咁側身避開咗羽翹試圖靠近嘅動作,轉頭對沁澄講:「搬邊度?」

    「唔使喇……我哋搬得差唔多……」沁澄細聲應道。

    「仲有幾個大畫框要搬入去內廳呀!」心寧喺後面大聲叫。

    Caleb 無再廢話,直接行入展場。亞軒亦都除低西裝褸,捲起袖口幫手。

    佈置現場非常混亂,工人搬運緊梯架,地上仲有唔少電線同工具。沁澄正想去搬一個靠喺牆邊嘅重型畫框,完全無留意到身後有個工人正托住條長梯轉身。

    Caleb 嘅眼神始終若有若無咁跟住沁澄。喺梯尾掃過嚟之前,佢已經好自然咁行到沁澄身後,好似只係想去拎旁邊嘅工具咁,手臂不經意咁擋咗一擋,身體微微一側,就將沁澄同嗰條長梯隔開咗。

    沁澄只係覺得自己行得好順,完全無意識到剛才差啲發生嘅碰撞。佢甚至連 Caleb 嘅衣角都無掂到,只係覺得身邊多咗一股淡淡嘅雪松木香味,令佢心入面莫名咁安定咗落嚟。

    但企喺旁邊嘅亞軒同羽翹卻睇得清清楚楚。亞軒心入面暗暗感嘆:老闆呢種「無聲守護」嘅預判能力,真係已經刻入咗骨髓。而羽翹嘅眼神則閃過一絲複雜嘅情緒,佢發現呢個男人對沁澄嘅關注,係極之細膩且不求回報。

    Caleb 搬運畫框嘅動作俐落而穩健,每一步都好似經過精確計算,既保護住畫作,亦始終將沁澄留喺佢嘅視線範圍內。

    「搞掂。」Caleb 拍咗拍手,語氣依然平淡。

    「行啦,去食飯!」亞軒招呼大家。

    一行人行出大會堂,沿住天橋行去 IFC。中環嘅陽光好刺眼,街上滿是西裝革履嘅上班族。Caleb 行喺沁澄旁邊,雖然無講嘢,但佢始終保持住一個微妙嘅距離,既唔會顯得太親密,又能確保沁澄唔會被急促嘅行人撞到。

    羽翹幾次想行埋 Caleb 身邊搭訕,但 Caleb 總係好自然咁避開,或者直接行快兩步去幫沁澄擋住迎面而嚟嘅人群。

    「Caleb 先生,你平時係咪成日做運動㗎?你搬嘢嗰陣真係好型呀。」羽翹試圖用崇拜嘅眼神發動攻勢。

    Caleb 依然面不改容,連頭都無回,只係冷冷咁應咗一句:「習慣。」

    沁澄行喺後面,望住 Caleb 高大嘅背影,心入面嗰種被守護嘅感覺,比頭頂嘅陽光仲要溫暖。

    海景西餐廳

    佢哋去咗一間可以望到維港海景嘅西餐廳。坐低之後,羽翹好自然咁坐喺 Caleb 對面,而沁澄則被心寧拉住坐喺 Caleb 嘅斜對面。

    Caleb 終於緩緩除低口罩。那一瞬間,席間安靜咗幾秒。除咗沁澄,其他人(包括羽翹)都係第一次見到 Caleb 嘅全貌。佢嘅輪廓深邃,皮膚白皙,配埋嗰對綠色嘅眼,簡直好似從畫入面行出嚟嘅模特兒。

    羽翹嘅心跳猛地快咗幾拍。佢原本只係覺得呢個男人有型,而家見到真樣,佢心入面嗰種「一定要得到佢」嘅好勝心徹底被點燃。

    「Caleb,你平時喺呢度返工係咪好忙㗎?」羽翹一邊睇餐牌,一邊溫柔咁問道。

    Caleb 淡淡咁飲咗啖水,眼神平靜,甚至連眼神都無分俾羽翹。佢好自然咁拎起水壼,幫沁澄倒咗杯水,語氣平淡但強硬:「飲水,你頭先出咗好多汗。」

    亞軒見狀,好自然咁接過羽翹嘅話題:「佢負責嘅範疇比較廣,主要係安全系統嘅架構設計。呢類技術細節比較枯燥,驚講出嚟會悶親大家。」

    亞軒呢番話,幫 Caleb 擋咗羽翹嘅試探。

    餐點陸續上枱。沁澄叫咗一份辣肉醬意粉,點知食咗一啖,辣味瞬間喺條脷度炸開,辣到佢忍唔住咳咗出嚟,眼水都標埋。佢唔好意思要求換餐,唯有猛咁飲水,臉都紅晒。

    Caleb 眉頭微微一皺,隨即企起身,行去問侍應攞咗一杯鮮奶,親手遞到沁澄面前。

    「飲咗佢。」Caleb 語氣平淡,但眼神中帶住一種不容置疑嘅關懷。

    沁澄接過鮮奶,細聲講咗句:「唔該……」

    Caleb 坐返低,好自然咁將自己份完全唔辣嘅意大利燉飯推到沁澄面前,再將嗰盤辣肉醬意粉拉到自己位。

    「交換食。」Caleb 語氣依然冷靜,甚至帶住一點點強硬嘅溫柔。

    「唔使喇……係我自己唔小心叫錯。」沁澄低住頭,覺得好尷尬。

    「我想食。」Caleb 語氣依然強硬。

    其實亞軒最清楚,Caleb 平時係完全唔食辣嘅。佢眼睜睜咁睇住 Caleb 放意粉入口,雖然面上依然保持住嗰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嘅冷酷樣,但亞軒留意到,Caleb 耳仔都紅晒。

    亞軒心入面暗暗感嘆:Caleb 今次真係「死頂」得好犀利。

    羽翹見到呢一幕,心入面嗰種嫉妒感幾乎要噴薄而出。佢強壓住情緒,試圖挽回主導權:「其實我哋畢業作品展採排。Caleb,到時你有無興趣嚟睇下我嘅作品?我想預先約定你。」

    Caleb 依然面不改容,甚至直接無視咗羽翹嘅邀約,只係低頭默默食住嗰盤辣到飛起嘅意粉。

    食完飯,亞軒好自然咁企起身去埋單。「今日我請客,見面禮。」亞軒笑住講,語氣親切,令原本有啲局促嘅氣氛緩和咗唔少。

    一行人行出餐廳,Caleb 望向沁澄,眼神中帶住一絲不捨:「我走喇。」

    沁澄點咗點頭,細聲應道:「嗯,ByeBye。」

    「喂,你見唔見到呀?」心寧興奮咁搖住沁澄嘅手臂,「佢頭先同你換意粉嗰陣,真係型到爆呀!佢明明唔食得辣,你睇佢耳仔都紅晒,仲要扮到好冷靜咁!」

    羽翹企喺一邊,望住 Caleb 離去嘅方向,雙手不自覺咁握緊咗手袋。佢感覺到,呢場仗,比佢想像中要難打得多。而阿峰則係一臉頹喪。

    中環嘅陽光依然刺眼,但沁澄心入面,卻因為嗰份「唔辣嘅燉飯」泛起咗一陣陣前所未有嘅暖意。

  • 第六章

    第六章

    無聲的守護

    2026 年 5 月 18–23 日·2,895 字·約 10 分鐘閱讀

    沁澄發第一條訊息,雲夜改名「Bunny 兔」,廟街無聲守護,西九日落首次除口罩。

    (一)

    2026年5月18日,星期一清晨。 理工大學嘅宿舍入面,沁澄盤腿坐喺床上面,對眼死死咁盯住手機螢幕。

    螢幕停留在通訊錄嘅「新增聯絡人」介面,上面只有一個簡短嘅名——「雲夜」。沁澄嘅指尖喺發送訊息嘅圖示上面懸空咗好耐,心跳快到好似要跳出嚟咁。

    「會唔會太打擾呀?佢咁忙……」沁澄細聲自言自語,腦海入面不斷浮現出雲夜嗰張冷峻但又帶住溫柔嘅側臉。佢摸咗摸手腕上包紮得整整齊齊嘅紗布,心入面湧起一陣暖意,但隨即又被自卑感壓咗落去。

    佢深吸一步氣,閉上眼,終於鼓起勇氣打咗幾行字:

    「雲夜,你好。我係沁澄。尋晚真係好打擾你同你屋企人,手腕嘅傷口已經好好多喇,雲月姐處理得好專業。再次多謝你哋嘅照顧同埋嗰餐好溫暖嘅晚餐。希望無打擾到你休息。」

    按下「傳送」鍵嗰一刻,沁澄覺得自己成個人都虛脫咗咁,即刻將手機反轉扣喺床上面,唔敢睇回覆。

    與此同時, 雲夜正企喺露台,Noah 乖巧咁趴喺佢腳邊。手機震咗一聲,佢攞起嚟睇,見到係沁澄發嚟嘅訊息。佢眼神微微一動,原本平靜如水嘅心底,好似被投進咗一粒細石,泛起咗一絲漣漪。

    佢無即刻回覆,而係點開咗沁澄嘅聯絡人資料。佢盯住「沁澄」呢兩個字睇咗好耐,腦海入面浮現出佢著住自己件大風褸、好似隻受驚兔仔咁嘅樣。佢修長嘅手指喺螢幕上輕輕點動,將聯絡人名改咗做——「Bunny 兔」。

    改完名之後,佢嘴角不自覺咁勾起咗一個極之細微、連佢自己都無察覺嘅弧度。佢回覆道:

    「唔打擾。傷口記得唔好掂水。雲月話過兩日等佢放假,叫你過嚟餐廳再幫你檢查下。星期三傍晚,你有無時間?」

    沁澄見到回覆,心跳漏咗一拍,連忙回覆:「有時間!多謝你,到時見。」

    (二)

    2026年5月20日,星期三傍晚。 距離上次救人已經過咗三日。沁澄記住雲夜幫手約好嘅時間,趁住下晝無堂,搭車去咗廟街嘅「提多餐廳」。

    「沁澄!你真係嚟咗呀,快啲入嚟坐!」雲霜一見到沁澄,笑得比上次仲要燦爛,好似見到親生女咁,拉住佢嘅手唔放。

    雲月放低手上嘅嘢,過嚟幫沁澄拆開紗布仔細檢查。傷口癒合得好好,只剩低一條淡淡嘅紅痕。「好返晒喇,後生仔女恢復力真係強。今晚留低一齊食飯啦,阿夜佢哋都就快收工返嚟。」

    沁澄原本想推辭,但敵唔過雲霜嘅熱情,最後都係留咗落去。

    晚餐依然好溫馨,雲曦同雲月一如既往咁鍾意「玩」阿夜,而阿夜雖然仲係嗰副冷冰冰、唔多講嘢嘅樣,但沁澄發現,每當雲霜夾餸俾佢,或者雲月講笑嗰陣,阿夜嘅眼神其實好柔和。

    食完飯已經差唔多九點。沁澄起身告辭,雲霜原本想叫阿夜送佢,但阿夜正低頭收緊碗筷,無開口。沁澄心入面有啲小失落,但隨即又覺得自己唔應該太依賴人,於是禮貌咁同大家道別,一個人行出餐廳。

    (三)

    廟街嘅夜晚先至係真正開始。霓虹燈招牌閃爍不停,空氣入面混雜住大排檔嘅油煙味同廉價香水味。

    沁澄行喺街上面,感覺到周圍嘅氣氛同平時完全唔同。路邊企住一啲濃妝艷抹、著住短裙嘅女人,眼神喺過路嘅男人身上掃嚟掃去,不時低聲搭訕搵生意。周圍仲有唔少眼神猥瑣嘅麻甩佬,喺度尋覓目標,甚至有人上下打量沁澄。

    沁澄低住頭,行得好快,心入面好驚。佢從來無試過咁夜一個人行喺呢種地方,覺得自己好似一隻誤入狼群嘅小白兔。

    佢唔知嘅係,喺佢身後大約十幾米嘅地方,一個戴住黑色口罩、著住深色風褸嘅高大身影,正默默咁跟住佢。

    係阿夜。

    佢頭先喺餐廳入面,見到沁澄一個人走,心入面其實好掙扎。佢想送,但又驚自己太過主動會嚇親人,更驚家人會笑佢。但一諗到廟街咁複雜,沁澄咁清純嘅女仔行喺度太危險,佢最後都係忍唔住,同屋企人講咗聲「去買嘢」,就悄悄跟咗出嚟。

    佢保持住一段唔會被發現、但又能隨時衝上去保護佢嘅距離。佢見到有男人想行近沁澄,眼神立刻變得凌厲,嗰份冷酷嘅氣場隔住口罩都散發出嚟,嚇到嗰啲人即刻縮返埋去。

    直到見到沁澄行到大馬路,安全咁上咗巴士,阿夜先至停低腳步。佢企喺街角,望住巴士慢慢駛遠,眼神入面嗰份冷漠先至慢慢融化,變成咗一絲連佢自己都無察覺嘅溫柔。佢見到沁澄安全上咗車,先轉身行返去餐廳。

    (四)

    接下來嘅幾日。 兩人嘅訊息往來慢慢變得頻繁咗少少。雖然大部分時間都係沁澄喺度分享生活細碎,例如畫畫遇到嘅樽頸、咖啡店嘅趣事,而雲夜多數係簡短嘅回覆,但沁澄發現,雲夜其實聽得好認真。有時佢隨口提一句想睇邊本書,雲夜隔日就會影張嗰本書嘅封面俾佢,話「順路見到」。

    呢種細微嘅關懷,令沁澄心入面嗰種忐忑慢慢消融。

    「我一直都仲未正式請你食飯道謝。呢個禮拜六你有無時間?我想請你食餐飯。」沁澄發出呢條訊息嘅時候,手心都係汗。

    雲夜睇住訊息,眉頭微皺。多年無試過單獨同女仔食飯,但諗到沁澄嗰張期待嘅臉,拒絕嘅話點都講唔出口。

    「好。禮拜六下晝,西九文化區見。」

    2026年5月23日,星期六下晝。 陽光正好。西九海濱長廊上面,海風輕輕吹過,帶住一絲鹹鹹嘅海水味。沁澄今日著咗一件淺藍色嘅連身裙,長髮披肩,顯得清純脫俗。佢企喺草坪邊,遠遠就見到雲夜行過嚟。佢今日著住一件白色嘅簡約 T 恤,配深藍色嘅休閒褲,依然戴住嗰個黑色口罩,但嗰雙琉璃綠色嘅眼眸喺陽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雲夜!」沁澄揮揮手,臉上掛住燦爛嘅笑容。

    雲夜行到佢面前,目光落在佢手腕上。傷口已經拆咗紗布,只剩低淡粉色嘅新肉。

    「手點樣?」

    「好返晒喇,完全唔痛。」沁澄俏皮咁轉咗下手腕,示意自己無事。

    兩人沿住海濱長廊慢慢行。日落開始降臨,天邊被染成咗一片絢爛嘅金橘色,海面波光粼粼,美得好似一幅油畫。

    「我哋去邊度食飯呀?附近好似有幾間餐廳幾好……」沁澄一邊行一邊偷偷觀察雲夜,想請雲夜食餐好啲嘅。

    雲夜停低腳步,望向遠處嘅日落,又望向沁澄。

    「嗰啲餐廳人太多,好嘈。」雲夜語氣平淡,指住草坪邊嘅一個輕食站,「不如買啲嘢食,坐喺海邊食?」

    沁澄愣咗一愣,隨即明白咗雲夜嘅體貼。

    「好呀!」沁澄笑得好甜。

    (五)

    兩個人買咗簡單嘅三文治同嘢飲,坐喺海邊嘅木凳上面。金色嘅餘暉灑喺佢哋身上,影子被拉得好長。雲夜除低口罩,露出咗嗰張精緻如雕像嘅臉。佢靜靜咁望住海面,眼神中透出一股淡淡嘅憂鬱。

    呢度嘅日落,令雲夜想起一啲以前嘅事。二人靜靜咁坐住。沁澄感覺到,雲夜身上透住一點點難以言喻嘅傷感。

    雲夜轉過頭,目光落在沁澄受傷嘅手腕上面。雖然傷口已經好返,但嗰片淡粉色嘅痕跡喺夕陽下依然清晰可見。佢心入面驀地一抽,一陣難以言喻嘅心疼湧上心頭。佢諗起過去,父母同前妻嘅離開。嗰種眼睜睜睇住生命流逝、自己卻無能為力嘅痛楚,好似呢刻嘅殘陽咁,慢慢沉入黑暗。

    雲夜感覺到自己內心嗰種長久以來嘅冷靜正喺度慢慢瓦解。佢第一次清晰咁察覺到,自己對沁澄嘅情感,已經遠遠超過咗單純嘅保護欲。嗰種「怪怪地」嘅感覺,原來係心動。

    佢握緊住手上嘅嘢飲。佢唔知點樣去處理呢種突如其來嘅情感波動,只能夠重新戴上口罩,試圖掩飾自己嘅失態。

    「做咩?」沁澄感覺到佢嘅異樣,輕聲問道。

    「無事。」雲夜重新恢復咗冷靜,但眼神中嗰絲柔和卻點都藏唔住,「日落好靚。」

    「係呀,真係好靚。」沁澄望住日落,又望住身邊嘅男人,心入面默默許下一個願望:希望時間可以永遠停喺呢一刻。

    海風吹過,帶走咗一絲燥熱,卻吹唔散兩個人之間慢慢升溫嘅情愫。喺呢個西九嘅日落之下,兩顆心正喺度悄悄靠近。

    【第六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