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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五章

    第五章

    燙傷與電話號碼

    2026 年 5 月 17 日·8,969 字·約 30 分鐘閱讀

    遊客鬧事,雲夜衝入護沁澄,發現燙傷後帶她去雲家,主動索取電話號碼。

    (一)

    2026年5月17日,星期日早上。 廟街嘅早晨比平時多咗幾分莊重。雲家一家人習慣咗呢日一齊返崇拜,聚會完結之後,大家行去父母屋企傾偈,陽光灑喺身上,暖洋洋咁。

    雲月行喺雲夜旁邊,一邊行一邊用膊頭撞下佢,笑得好賊:「喂,雲夜,今日崇拜嗰陣你係咪又喺度遊魂呀?係咪仲諗緊嗰個送曲奇嘅女仔呀?快啲老實交代,你幾時帶人返嚟見下我哋呀?」

    雲夜面無表情,眼神直視前方,語氣依舊冷淡:「無諗,你想多咗。」

    「切,口硬心軟。」雲月撇撇嘴,轉頭望向雲霜,「媽咪,你睇下佢,成舊木頭咁,真係驚佢孤獨終老呀。」

    雲霜溫柔咁笑咗一下,佢無加入雲月嘅整蠱,而係輕聲對雲夜講:「雲夜,有時心入面嗰種『怪怪地』嘅感覺,未必係壞事。神俾我哋情感,係想我哋學識去愛同被愛。如果你覺得嗰個女仔值得你去了解,就唔好因為驚而退縮。順住自己嘅心去行,或者你會發現唔一樣嘅風景。」

    雲夜無回話,但指尖唔自覺咁攥緊咗一下。雲霜嘅話好似一根羽毛,輕輕撥動咗佢心底最深處嗰根弦。

    返到屋企後,雲夜坐喺窗邊望住出面嘅街景,腦海入面不斷浮現出沁澄靦腆嘅笑容。佢本來想喺屋企靜下,但最後都係不由自主咁攞起件外套,同屋企人講咗聲「我返西貢啦」,於是就出咗門口。但係佢竟然無直接返去,而係一個人揸車去咗尖沙咀。

    (二)

    同日下午。 尖沙咀嘅街角,雲夜企喺距離咖啡店唔遠處嘅陰影位,心入面仲喺度猶豫。佢本來諗住就咁走,覺得自己咁樣專程過嚟好似有啲傻。但就喺佢準備轉身離開嗰陣,咖啡店入面傳嚟一陣嘈雜聲。

    幾個外籍遊客正喺度大聲呼喝,語氣非常之無禮。帶頭嗰個係個身材高大、滿臉通紅嘅東歐男人,佢正用帶住濃厚口音嘅俄文粗魯咁咆哮緊,顯然係對服務極之不滿。佢情緒激動,一邊鬧一邊用力拍打吧台,震到上面嘅餐具叮噹作響。沁澄一臉慌亂咁喺度用英文解釋,但對方完全唔聽,甚至喺爭執中猛地一揮手,唔小心倒瀉咗杯熱咖啡,連帶吧台上面嘅咖啡杯都被撞跌落地。

    「砰!」一聲巨響,玻璃碎片濺到周圍都係。

    雲夜嘅腳步驟然頓住,眼底閃過一絲緊張,本能地轉身回望。街對面距離唔算太遠,咖啡店嘅落地玻璃睇得好清楚。沁澄慌亂嘅模樣,清晰咁落入佢眼中。旁邊嘅同事正忙住收銀,無留意到佢嘅窘境。沁澄蹲喺地下,望住散落一地嘅碎片同杯,手唔小心碰到玻璃碎片,輕輕瑟縮咗一下,但仲係咬住下唇,繼續慢慢執。

    雲夜企喺原地,眉頭微微皺起,心底嘅掙扎瞬間被緊張取代。佢向嚟唔擅長主動靠近人,但見到沁澄慌亂無措、受傷嘅模樣,腳步卻不由自主咁邁咗出去,連佢自己都未察覺。

    佢快步走到咖啡店門口,無驚動入面嘅人,只係彎低身,伸手按住沁澄準備去碰碎片嘅手,聲低沉平穩,帶住一絲不易察覺嘅緊張:「唔好碰,會割到手。」

    沁澄嚇咗一跳,猛地抬頭,撞入一雙琉璃綠色嘅眼入面。眼前嘅男人無戴口罩,佢嘅手掌溫暖而有力,就咁輕輕按喺沁澄嘅手背上,阻止咗佢進一步受傷。

    呢個時候,嗰個東歐男人見到有人介入,不但無收斂,反而更加囂張。佢口中噴住酒氣,一邊用俄文大聲辱罵,一邊竟然想伸手去推開雲夜,甚至想去抓沁澄嘅膊頭。

    雲夜眼神驟然一冷,佢鬆開沁澄嘅手,迅速企返起身,動作快到令人睇唔清。佢精準咁扣住咗對方嘅手腕,指尖用力,正好壓喺對方嘅穴位上。嗰個東歐男人原本橫蠻嘅力道瞬間被化解,痛到臉色一變,原本想揮出嘅另一隻手亦都僵喺半空。

    雲夜擋喺沁澄面前,身形雖然無對方咁魁梧,但嗰種沉穩而凌厲嘅氣場卻完全壓制住咗對方。佢用一口流利、冰冷且帶住威懾力嘅俄文低聲講咗幾句,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嘅警告。嗰個男人聽到雲夜純正嘅俄文,感受到手腕上傳嚟嘅劇痛同埋雲夜眼中嗰種冰冷嘅殺氣,原本囂張嘅氣焰瞬間熄咗大半。佢愣咗一愣,咕噥咗幾句,最後竟然灰溜溜咁帶住同伴離開咗咖啡店。

    旁邊忙住收銀嘅同事亦都被呢邊嘅動靜驚到,抬頭望過嚟,見到雲夜嘅樣,亦都睜大咗眼,眼底滿是驚訝,忍唔住停低手上嘅嘢,悄悄打量住呢個突然出現、唔單止識講俄文,仲身手咁好嘅男人。

    雲夜見遊客走咗,原本凌厲嘅眼神瞬間收斂,重新恢復咗平日嘅平靜。佢再次蹲低身,捉住沁澄仲想去執碎片嘅手。

    沁澄遲遲反應唔過來,直至熟悉嘅低沉聲再次響起,佢先至驀然驚醒——原來係佢,係 Caleb(雲夜)。

    沁澄嘅臉瞬間紅透,慌亂咁想收返隻手,卻被佢輕輕按住。指尖嘅溫暖透過薄薄嘅衣袖傳過來,令佢原本慌亂嘅心跳變得更亂,連話都講唔清:「我、我無事……」

    雲夜無鬆手,目光落在佢紅腫嘅手腕同割傷嘅指尖,眉頭皺得更緊,語氣比平時多咗幾分認真:「先唔好執。」

    講完,佢轉身望向收銀嘅女同事,聲低沉平和,詢問道:「請問店入面有無急救用品?佢手指被玻璃割到咗。」

    女同事愣咗一下,即刻反應過來,匆匆由吧檯下嘅櫃桶入面搵出急救包遞俾佢。雲夜接過急救包,蹲低身,先用入面嘅消毒棉片輕輕擦去沁澄指尖嘅灰塵同細小碎片。佢動作輕柔到幾乎無重量,生怕整痛佢,再小心翼翼咁將藥水膠布貼喺佢受傷嘅指尖。全程佢都無講多餘嘅話,但每一個動作都透住細心同溫柔。

    雲夜專心處理住沁澄嘅手,完全唔記得自己無戴口罩。佢向嚟習慣喺公眾場合戴口罩,今日竟然忘記咗,亦都無留意到兩道目光正牢牢咁落在自己身上。

    女同事企喺收銀台後,目光不斷喺雲夜身上打轉,眼底嘅驚訝未散,同隔離個同事細聲討論:「哇,呢個男仔好靚仔呀,輪廓深到好似雕像咁,好型呀……」

    沁澄亦都忍唔住偷偷打量佢,心跳仲未平靜。佢先至仔細睇清,雲夜眉眼間帶住明顯嘅混血特徵——眼窩比華人略深,琉璃綠色嘅眼眸係最明顯嘅標誌,鼻樑高挺但唔凌厲,唇線清晰柔和,混合住東方嘅溫潤同中東嘅深邃,一眼望過去就覺得好特別。佢感覺雲夜比自己大幾歲,嗰份沉穩並非刻意裝出來,而係歲月沉澱嘅模樣。但佢嘅樣貌卻比實際年紀顯得後生好多,膚色乾淨、輪廓俐落,完全睇唔出比自己大咗幾歲,反而帶住幾分少年嘅清爽,同身上嘅沉穩氣質形成奇妙嘅反差。

    沁澄靜靜蹲喺一旁,望住佢認真嘅模樣,眼底藏唔住驚喜同靦腆,心跳越來越快。原來,喺自己慌亂無措嘅時候,佢竟然仲喺附近,仲會主動上前幫自己。

    雲夜處理好佢嘅手,先起身將散落嘅玻璃碎片小心翼翼執起,用紙袋包好,再將未摔壞嘅杯整理好,放喺吧檯旁邊。做完呢一切,佢先至直返身,準備同沁澄講句「小心啲」,目光卻不經意掃過吧檯角落——兩個女同事仲喺度低頭私語,目光時不時偷偷飄向自己,眼底藏住驚奇。

    佢眉頭微微一挑,心底驀地一頓,下意識摸向自己嘅臉頰——空空如也,並無熟悉嘅口罩觸感。

    呢個時候佢先至驚覺,自己全程都無戴口罩。頭先一心只想住幫沁澄處理傷口、執碎片,竟然完全忘記咗自己。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嘅尷尬,沉斂嘅神色有瞬間嘅破功,連耳尖都悄悄泛起咗一點微熱。向來自持嘅佢,竟然喺呢種場合忘記咗自己嘅習慣,仲被陌生人反覆打量,真係有幾分失態。心底嘅懊惱悄悄湧起,忍唔住嬲自己嘅大意。

    佢迅速收回目光,掩去眼底嘅尷尬,語氣重新恢復平日嘅平靜,望向沁澄,帶住一絲不易察覺嘅柔和:「以後小心啲。」

    講完,指尖匆匆摸向口袋,翻出口罩,但無即刻戴上——怕動作太急顯得刻意,亦怕嚇到仲係好靦腆嘅沁澄。佢只係將口罩輕輕捏喺手入面,神色間又恢復咗往日嘅沉穩,彷彿頭先嗰瞬間嘅尷尬從未出現過咁。

    (三)

    雲夜本想轉身準備離開,腳步卻驀地一頓。佢嘅目光無意中掃過沁澄被熱咖啡濺到嘅手腕,原本白皙嘅皮膚此刻泛起一片刺眼嘅紅,甚至有幾粒細小嘅水泡開始浮現。佢眉頭緊皺,心底嘅懊惱瞬間被另一種更深嘅憂慮取代——佢唔單止被玻璃割傷,仲被熱咖啡燙到。

    佢再次彎低身,輕輕捉住沁澄嘅手腕,語氣比之前更加沉重:「你起緊水泡。呢度處理唔到,我帶你去睇醫生。」

    沁澄嚇咗一跳,想縮返隻手,但雲夜嘅手掌溫暖而有力,輕輕包覆住佢另一隻手腕,令佢無法掙脫。佢抬頭望住雲夜,眼神中充滿咗不知所措:「唔、唔使啦,我返去自己搽藥膏就得……」

    「唔得。」雲夜語氣堅決,不容置疑。佢望住沁澄手腕上嗰幾粒水泡,知道呢種燙傷唔係搽藥膏就搞得掂。佢轉頭望向收銀台後嘅女同事,聲線依舊平穩:「麻煩你幫佢請假,我帶佢去睇醫生。」

    女同事見到雲夜咁認真,亦都唔敢待慢,連連點頭:「好、好呀,你放心啦!」

    雲夜無再多講,輕輕拉起沁澄,半推半就咁帶佢走出咖啡店。沁澄一路都係懵盛盛咁,由得雲夜拉住佢行。直到坐上雲夜架車,佢先至回過神嚟,望住窗外飛逝嘅街景,心跳仲係亂咁跳。

    (四)

    車廂入面一片寂靜,只有輕柔嘅音樂聲流淌。雲夜專心揸車,沁澄則偷偷打量佢。佢發現雲夜嘅側臉輪廓更加分明,陽光透過車窗灑落,令佢琉璃綠色嘅眼眸閃爍住迷人嘅光澤。沁澄忍唔住開口問:「你、你隻眼……係天生嘅?」

    雲夜握住軚盤嘅手微微一緊,但語氣依然平靜:「係。」

    「咁、咁你係咪混血兒嚟㗎?」沁澄又問,聲音細到幾乎聽唔到。

    「係。」雲夜簡潔咁答道,無再多解釋。佢向嚟唔鍾意提及自己嘅身世,但今日面對沁澄,佢卻無由來地覺得,呢個女仔有權知道。

    沁澄聽到佢嘅回答,心入面有種莫明嘅興奮。佢一直以為雲夜戴住有色隱形眼鏡,估唔到竟然係天生嘅。呢種獨特嘅美,令佢對雲夜嘅好奇心更甚。佢又鼓起勇氣問:「你、你今年幾多歲呀?」

    雲夜輕輕嘆咗口氣,似乎對沁澄嘅連環發問有啲無奈,但語氣中卻無絲毫嘅不耐煩:「二十九。」

    「吓?」沁澄嚇咗一跳,脫口而出嘅驚訝令車廂內嘅空氣瞬間凝固。

    佢一直以為雲夜比自己大幾歲,但估唔到竟然大咁多。佢今年二十一歲,兩個人足足相差八年。沁澄心入面突然湧起一陣強烈嘅忐忑,覺得自己喺呢個沉穩嘅男人面前,好似突然縮細咗咁。佢望住雲夜嗰張成熟而深邃嘅側臉,心入面自卑咁諗:佢會唔會覺得我太細個,只係當我係個唔識事嘅小妹妹?

    而雲夜聽到嗰聲「吓?」,握住軚盤嘅指尖微微發白。佢眼神暗咗暗,心底原本就存在嘅防線瞬間加厚。佢以為沁澄係嫌佢年紀大,嫌佢哋之間有代溝。佢自嘲咁諗:二十九歲,喺呢個充滿朝氣嘅女仔眼中,大概已經係個開始有代溝、唔再屬於同一個世界嘅「大哥哥」喇。

    雲夜好快就迫自己冷靜落嚟,眼神重新恢復咗那種近乎冷酷嘅平靜。佢話都唔想再多講一句,只係想快啲將沁澄送到診所,然後拉開距離。佢話俾自己聽:唔好在意,原本就係兩個世界嘅人,何必強求?

    兩個人各自懷住心事,車廂入面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沁澄因為自卑而唔敢再開口,而雲夜則因為誤解而用冷漠武裝自己。呢種微妙嘅錯位,令原本拉近咗嘅距離,好似突然又隔咗一條無形嘅鴻溝。

    車廂入面嘅死寂令雲夜感到一陣莫明嘅煩躁。佢原本想直接帶沁澄去附近嘅診所,但轉念一想,沁澄嘅燙傷雖然唔算極之嚴重,但處理得唔好容易留疤。佢腦海入面浮現出家姐雲月嘅樣——雲月喺醫院急症室做,處理呢類傷口最專業,而且佢今日應該喺父母屋企休息。

    雖然雲夜好清楚,帶沁澄返去無疑係「自投羅網」,肯定會被雲月笑到面黃,但望住沁澄手腕上嗰幾粒晶瑩嘅水泡,佢最後都係妥協咗。

    佢單手握住軚盤,另一隻手戴上藍牙耳機,撥通咗雲月嘅電話。

    電話好快就接通,雲月嗰把帶住笑意嘅聲傳過嚟:「喂,雲夜?你唔係話返西貢咩?咁快就掛住我哋呀?」

    雲夜語氣冷淡,試圖掩飾心底嘅尷尬:「家姐,你有無喺屋企?有個女仔受咗傷,被熱咖啡燙到起咗水泡,仲有少少割傷。你幫手處理下。」

    電話嗰頭沉默咗一秒,隨即傳嚟雲月誇張嘅抽氣聲:「女仔?受傷?雲夜,你唔係話『無諗,我想多咗』咩?咁快就英雄救美呀?仲帶埋返屋企?你等住呀,我即刻準備好急救箱等驚喜!」

    雲夜無等佢講完就直接掛咗電話,耳尖微微泛紅。佢轉頭望向沁澄,語氣恢復咗平日嘅平靜:「我帶你去我父母屋企,我姐姐係急症室護士,佢處理傷口比較好。」

    沁澄愣咗一愣,心跳瞬間漏咗一拍:「去、去你屋企?咁樣會唔會太打擾呀……」

    「唔會。」雲夜簡潔咁答道,無再俾佢拒絕嘅機會。

    半個鐘後,車停喺廟街一棟舊式唐樓樓下。雲夜帶住沁澄行上樓,每行一步,佢心入面嗰種尷尬就增加一分門一開,雲月已經企喺門口,手上拎住個急救箱,笑得好燦爛。佢目光越過阿夜,直接落在沁澄身上,眼底閃過一絲戲謔:「嘩,呢個就係你個『曲奇餅妹妹』呀?真人仲清純過我哋想像喎!」

    沁澄跟住阿夜行入屋,第一眼就見到客廳牆上掛滿咗溫馨嘅家庭合照,相入面嘅雲家人笑容燦爛,而細個嘅阿夜雖然企喺角落,但眼神中卻有一絲被愛包圍住嘅安穩。客廳一角擺放住一部黑色嘅鋼琴,琴蓋合埋咗,上面放住幾本琴譜;旁邊仲有一支木結他,睇落去經常有人彈。

    沁澄心入面有啲驚訝,呢個家充滿咗藝術同音樂嘅氣息。佢偷偷望向阿夜,發現佢面無表情咁行入屋,將沁澄帶到梳化坐低,語氣生硬:「幫佢處理傷口先。」

    雲月一邊打開急救箱,一邊細聲對沁澄講:「沁澄,你真係好犀利呀。阿夜咁多年嚟,連朋友都無帶過一個返屋企,更加唔好話係女仔。我哋頭先收到佢電話嗰陣,全家人都嚇咗一跳,仲以為自己聽錯咗添!」

    雲霜聽到動靜,亦都由廚房行咗出嚟。佢見到沁澄,溫柔咁笑咗一下,眼神中帶著了然:「沁澄妹妹,歡迎歡迎!唔好意思,雲夜呢個仔平時比較木獨,嚇親你啦?」

    沁澄緊張到手心冒汗,連忙企起身打招呼:「伯母好,我叫沁澄……真係唔好意思,打擾晒你哋。」

    「坐低先,沁澄。」雲月拉住佢坐低,熟練咁打開急救箱,一邊幫佢消毒一邊「不經意」咁望向雲夜,「喂,雲夜,你頭先崇拜完嗰陣,唔係好型咁講咗句『我返西貢啦』就走咗咩?點解會喺尖沙咀救到人返嚟嘅?通往西貢條路,幾時改咗經尖沙咀㗎?」

    雲夜正喺度倒水,聽到呢句說話,手微微抖咗一下,差啲將水倒瀉。佢背對住大家,耳尖紅到好似要滴出血咁,語氣依然死撐:「……順路。」

    「順路?尖沙咀同西貢順路?」雲月笑得更歡,手勢俐落咁幫沁澄搽藥膏。

    呢個時候,啱啱由房行出嚟嘅大哥雲曦亦都加入戰團。佢挨喺門框度,雙手抱胸,笑得好賊:「嘩,雲夜,你呢個『順路』真係夠晒轉折喎。由廟街去西貢,竟然要兜去尖沙咀?你個 GPS 係咪壞咗呀?定係個心飛咗去第二度呀?」

    雲夜正喺度倒水,聽到阿哥同家姐一唱一和,手微微抖咗一下,差啲將水倒瀉。佢背對住大家,耳尖紅到好似要滴出血咁,語語氣帶住一絲惱羞成怒:「雲曦,你唔出聲無人當你啞。」

    「哎呀,惱羞成怒喇!」雲曦笑得更大聲,行埋去拍咗拍雲夜個膊頭,「細佬,大個仔啦,識得帶女仔返屋企,阿哥好安慰呀。」

    雲夜竟然無好似平時咁沉默以對,反而係轉身瞪住雲曦,語氣急促咗少少:「你哋兩個夠未?佢受咗傷,唔好嚇親人。」

    雲曦見佢反應咁大,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笑得更有深意:「得得得,我哋唔講,我哋唔講。細佬識得護花,真係長大咗。」

    「好啦好啦,你哋兩個唔好再玩喇,嚇親人。」養父 Michael 啱啱由廚房端住碟餸出嚟,笑呵呵咁幫口解圍。佢行到沁澄面前,語氣慈祥:「沁澄妹妹,唔好意思呀,佢哋三個由細玩到大,平時就係咁鍾意互相整蠱。雲夜呢個仔雖然木獨,但佢心地好好,你唔好介意。」

    雲霜亦都行埋去,輕輕拍咗拍沁澄嘅膊頭,關切咁望住佢嘅傷勢:「沁澄,等雲月幫你處理好傷口先。都差唔多六七點啦,今晚我煲咗老火湯,留低一齊食餐飯啦,好無?」

    雲夜雖然尷尬,但目光始終偷偷留意住沁澄嘅傷勢。見到雲月認真咁幫佢包紮,佢心入面先至鬆咗一口氣。雲月一邊包紮一邊認真咁叮囑沁澄:「沁澄,呢幾日傷口唔好掂水。過多兩三日,你得閒就過嚟,就叫阿夜通知我,我再幫你睇下個傷口癒合得點樣,順便同我哋一齊食餐飯。」

    沁澄望住呢個充滿煙火氣同溫暖嘅家庭,原本忐忑嘅心竟然慢慢平靜落嚟。佢偷偷望向雲夜,發現呢個男人正尷尬咁企喺窗邊,雖然仲係嗰副冷冰冰嘅樣,但嗰對琉璃綠色嘅眼入面,卻藏住一絲無奈同妥協。

    雲霜嘅邀請令沁澄感到一陣暖意,佢望向雲夜,見到佢雖然仲係企喺窗邊,但眼神中嘅無奈同妥協,令佢覺得呢個男人好似無咁遙遠。佢輕輕點頭,細聲應道:「多謝伯母,咁就打擾晒啦。」

    「哎呀,唔使客氣!」雲霜笑得好開心,拉住沁澄嘅手,將佢帶到飯廳。飯廳入面已經擺滿咗熱騰騰嘅餸菜,Michael 喺度斟緊茶,雲月同雲曦則喺度幫手擺碗筷,一家人有講有笑,氣氛溫馨。

    雲夜亦都默默行埋嚟,喺沁澄對面嘅位坐低。佢依然無乜表情,但眼底嘅尷尬仲未完全散去。沁澄偷偷望咗佢一眼,發現佢嘅耳尖仲係紅紅地,忍唔住嘴角微微上揚。

    晚餐好豐盛,雲霜同 Michael 不停咁夾餸俾沁澄,問佢鍾意食咩,又問佢喺香港住慣唔慣。雲月同雲曦「我讀緊理工大學嘅藝術系,兼職喺咖啡店做嘢。」沁澄細聲咁答道,佢向嚟唔太習慣喺咁多人面前講嘢,但雲家人嘅熱情令佢覺得好放鬆。佢又補充:「我好鍾意畫畫,咖啡店嘅老闆好好人,俾我喺店入面趁空閒嗰陣畫下畫。下個月我哋會有畢業展,我都有幾幅畫會展出。」

    「畫展?真係犀利呀!」雲霜聽到,眼神一亮,充滿好奇咁問:「沁澄妹妹,你畫開啲咩㗎?到時一定要話俾我哋聽,我都好想去睇吓!雲月平時都好鍾意畫畫同戶外活動,你哋一定好有話題。」

    雲月喺旁邊連連點頭,笑得好開心。雲霜轉頭望向阿夜,眼神中帶住慈愛:「阿夜細個嗰陣呀,其實好有音樂天分㗎。佢阿哥雲曦最鍾意彈結他唱歌,而阿夜就鍾意彈鋼琴。雖然佢平時唔鍾意喺人面前表演,但佢彈琴同唱歌其實都好好聽。」

    「媽咪!」阿夜終於忍唔住出聲,語氣中帶住少少無奈,夾餸嘅手微微一頓。

    「好啦好啦,唔整你。」雲霜笑住拍咗拍阿夜嘅手,轉頭又對沁澄講:「阿夜細個最鍾意睇星星,睇書。雖然內斂,但佢其實繼承咗佢生母嗰份溫柔同聰穎,只係佢習慣咗將情感收埋喺旋律入面。」

    講完呢句,雲霜突然愣咗一愣,笑容僵咗喺臉上。佢意識到自己喺熱情分享中,竟然不自覺咁提到了「生母」,無意中揭開咗阿夜係養子嘅身世。佢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同自責,下意識望向阿夜,擔心自己嘅失言會傷害到呢個心思細膩嘅仔。

    飯桌上嘅氣氛瞬間靜咗落嚟。沁澄亦都察覺到咗呢份微妙嘅變化,心入面微微一震——原來阿夜唔係親生嘅?

    就喺雲霜感到不知所措、想開口解釋嘅時候,一直低頭食飯嘅阿夜突然抬起頭。佢眼神平靜而溫柔,無半點受傷嘅樣,語氣低沉而簡潔:「都係一樣。對我嚟講。」

    呢句簡單嘅話,對雲霜嚟講已經足夠。佢眼眶微紅,欣慰咁點咗點頭。

    呢個時候,雲曦同雲月呢對開朗嘅兄姐即刻察覺到氣氛,連忙開口打圓場。雲曦笑得好爽朗,拍咗拍阿夜個膊頭:「媽咪,你偏心阿夜大家都知啦,我同雲月都呷醋喇!」

    雲月亦都接住話:「係囉,DADDY 媽咪偏心阿夜大家都知啦!」扮曬嬲。

    氣氛瞬間變得輕鬆返,雲霜亦都重新揚起咗溫暖嘅笑容。雲月見狀,繼續轉向沁澄,眨眨眼問:「沁澄,咁你對我細佬了解幾多呀?佢平時喺你面前係咪都係咁木獨㗎?」

    沁澄搖搖頭,好奇咁望住阿夜。佢一直都覺得阿夜好神秘,對佢嘅過去充滿咗好奇。

    「佢以前……」雲月正想講落去,卻被米高輕輕咳咗一聲打斷咗。米高望咗阿夜一眼,語氣溫和:「好啦,食飯啦,唔好講咁多嘢。沁澄妹妹,你試下呢個蒸魚,好新鮮㗎!」雲夜,心入面鬆咗一口氣。佢唔想沁澄知道佢以前嘅事,唔想佢知道自己曾經嘅經歷,唔想佢知道自己身上背負住嘅沉重。佢只係想用最簡單、最平靜嘅一面去面對佢。

    但沁澄卻因為 Michael 嘅打斷,對雲夜嘅過去更加好奇。佢望住雲夜,發現佢嘅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嘅情緒,好似藏住好多故事咁。佢心入面暗自決定,總有一日,佢會好好了解呢個男人嘅過去。

    「沁澄妹妹,你屋企人呢?佢哋知唔知你咁夜仲喺出面呀?」雲霜又問道,語氣中帶住關心。

    沁澄眼神暗淡咗少少,細聲答道:「我依家係自己住喺大學宿舍,方便返學同埋做兼職。我爸爸之前受過傷,行動唔係太方便,依家做緊文職工作;媽媽就做緊兼職幫手湊小朋友。所以屋企有時會好多小朋友,我搬出去住又會方便啲,平時做兼職又可以減輕佢哋負擔。」

    雲霜聽到,眼神中充滿咗心疼,連忙又夾咗一大嚿魚俾佢:「你真係好乖呀。以後得閒就多啲過嚟食飯,去我哋餐廳食都得。雲夜,你聽見啦,以後要多啲照顧沁澄妹妹呀!」

    雲夜低頭食飯,無正面回應,但輕輕應咗一聲:「嗯。」

    沁澄望住雲夜,發現佢雖然無抬頭,但嘴角好似微微動咗一下。呢頓飯,令佢感受到好溫暖,亦都令佢對雲夜呢個男人,有咗更深嘅了解。

    晚餐喺溫馨嘅氣氛中結束。沁澄喺雲家感受到咗久違嘅家庭溫暖,佢同雲夜之間嘅距離,亦都喺呢頓飯中悄悄拉近咗幾分。

    (六)

    不知不覺已經夜深。 晚餐喺溫馨嘅氣氛中結束,佢同雲夜之間嘅距離,亦都喺呢頓飯中悄悄拉近咗幾分。但當雲夜開車送佢返宿舍嘅時候,車廂入面又再次陷入一片微妙嘅寂靜。

    兩個人都因為之前對年齡差距嘅誤解而心事重重。沁澄望住窗外飛逝嘅街景,心入面依然有啲忐忑,驚雲夜會覺得自己太細個,唔夠成熟。而雲夜則專心揸車,但腦海入面卻不斷浮現出沁澄喺飯桌上所講嘅說話,眼神中嗰份倔強同堅韌。

    佢唔自覺咁回想起第一次見到沁澄嘅情景——八號風球嗰晚,佢明明咁細粒,卻毫不猶豫咁衝上前去救個細路仔,令佢印象深刻。仲有佢死死咁護住懷入面嘅細小生命,眼眶紅晒卻硬係忍住唔喊嘅模樣,好似一隻受驚但又拼命保護幼崽嘅小兔仔。佢披俾佢件風褸,足足有佢半個人咁大件,沁澄著住嗰陣,袖口遮過手指,成個人縮埋一舊,只係露出張細臉,真係好似一隻可愛又無助嘅小兔仔,令人忍唔住想保護。

    雲夜嘅目光不經意咁掃過沁澄被包紮好嘅手腕,心入面湧起一絲難以言喻嘅心疼。呢個女仔,睇落去柔柔弱弱,但卻有住一股唔服輸嘅倔強。

    車停喺理工大學宿舍樓下。沁澄解開安全帶,細聲講:「多謝你,雲……夜。你中文名好好聽。」呢次係沁澄第一次叫佢個中文名,頭先喺佢屋企聽到嘅,佢覺得好好聽。

    雲夜對於佢叫自己中文名無即刻回應,佢熄咗引擎,車廂入面嘅寂靜更加明顯。佢轉頭望向沁澄,眼神中帶住一絲不易察覺嘅柔和:「以後小心啲。」

    沁澄點點頭,準備開門落車。就喺佢隻手掂到門把手嗰一刻,雲夜突然開口,語氣依然平靜,但卻帶住一絲不容置疑嘅堅定:「你電話號碼幾多?」

    沁澄愣咗一愣,轉頭望住佢,臉頰瞬間泛起淺粉。佢無諗過雲夜會主動問佢電話號碼,一時間有啲手足無措。

    雲夜見佢無反應,輕輕嘆咗口氣,從口袋入面攞出手機,解鎖後遞俾沁澄:「你過幾日揾我,我叫雲月同你睇傷口。」

    沁澄心跳加速,接過佢嘅手機,指尖輕輕顫抖咁輸入自己嘅電話號碼。佢將手機還俾雲夜嗰陣,指尖不經意咁掂到佢嘅手,一陣微電流瞬間傳遍全身。雲夜接過手機,無即刻睇,只係將手機放返入口袋,語氣依然平靜:「有急事,可以打俾我。」

    沁澄點點頭,細聲講:「好……多謝你。」

    佢落咗車,轉身望住雲夜架車駛離。夜色中,雲夜嘅車燈漸行漸遠,沁澄嘅心卻好似被一團溫暖嘅光包圍住。佢摸咗摸自己被包紮好嘅手腕,嘴角不自覺咁揚起一絲淺笑。佢知道,呢個夜晚,佢同雲夜之間嘅距離,又拉近咗好多。

    【第五章 · 完】

  • 第四章

    第四章

    微光闖入的世界

    2026 年 5 月 15 日·2,542 字·約 9 分鐘閱讀

    亞軒拉雲夜踏入咖啡店,雲夜離開前回頭讚「畫得好似」,雲家宵夜追問曲奇餅妹妹。

    (一)

    2026年5月15日,星期五傍晚。 中環嘅寫字樓陸續收工,街上嘅行人腳步比平時輕快咗少少。雲夜(Caleb)啱啱同亞軒趕完一個跨國銀行嘅保安系統設計案,兩個人由公司行出嚟,打算去尖沙咀嗰邊行下。

    亞軒一邊行一邊伸懶腰,口入面仲喺度碎碎念:「喂,Caleb,呢個禮拜真係攰到隻狗咁,個客對嗰套紅外線感應同防彈玻璃嘅規格改完又改,好彩終於交咗稿。我而家成個人乾晒,附近有間咖啡店好似幾出名,不如去飲杯嘢先啦?當係 TGIF 慶祝下!」

    雲夜淡淡咁應咗聲「嗯」,眼底無乜波瀾。佢今日著住一件淺灰色嘅亞麻襯衫,袖口隨意咁挽起,依舊戴住嗰個黑色口罩,只係露出一雙平靜嘅綠色眼眸。額頭嗰道被碎片割傷嘅痕跡已經結咗痂,淡淡嘅紅痕喺髮際線邊緣若隱若現。

    亞軒帶住佢轉入尖沙咀一條靜中帶旺嘅細巷,指住前面一間白色招牌嘅咖啡店,興奮咁講:「就係呢間啦!聽講佢哋啲手沖咖啡好正,仲有啲自家製曲奇都好出名。」

    雲夜抬頭望去,當佢睇清楚招牌上面嗰個簡單嘅標誌嗰陣,腳步猛地頓住咗。心跳漏咗一拍,腦海入面瞬間浮現出沁澄靦腆嘅笑容,仲有幾日前佢喺吧檯見到嗰張畫住佢對眼嘅畫紙。佢無諗過亞軒會咁啱揀中呢間店。

    「……換一間。」雲夜轉身想走,語氣生硬,藏住一絲連佢自己都未察覺嘅慌亂。佢未準備好再次見到沁澄,特別係喺亞軒面前。

    「嚇?點解呀?」亞軒一把拉住佢嘅手臂,力氣大到唔俾佢拒絕,「呢間近呀嘛!行到我腳都軟晒啦,仲換?入去啦,唔好咁多要求啦大設計師!」

    亞軒唔理雲夜嘅掙扎,半拉半推咁將佢夾硬拉咗入去。門口嘅鈴鐺「叮鈴」響咗一聲,清脆嘅聲響喺安靜嘅店入面迴盪。

    (二)

    店入面瀰漫住濃郁嘅咖啡豆香,沁澄正趁住無客嘅空檔,低頭專注咁喺吧檯下面嘅筆記簿上面,偷偷練習畫緊嗰對琉璃綠色嘅眼。佢畫得好入神,連門口嘅鈴聲都無第一時間留意到。

    亞軒大搖大擺咁行到吧台前,笑嘻嘻咁講:「唔該,兩杯熱嘅 Americano。」

    沁澄嚇咗一跳,慌忙想合埋本筆記簿,但因為太緊張,手一滑,筆記簿反而翻開咗,大剌剌咁攤喺吧檯上面。佢緩緩抬起頭,臉上掛住一絲尷尬嘅淺笑。但當佢嘅目光越過亞軒,落在後面嗰個挺拔嘅身影上面嗰陣,笑容瞬間凝固咗。

    雲夜企喺亞軒後面,依舊戴住嗰個黑色口罩,只係露出一雙平靜而深邃嘅綠色眼眸,正定定咁望住佢。

    「……係你?」沁澄嘅聲有啲發顫,眼底盛滿咗驚喜。佢無諗過,自從上次佢特登嚟致謝之後,咁快又會再見到佢。

    亞軒好奇咁回頭望咗一眼雲夜,又望咗一眼沁澄,眼神入面閃過一絲八卦嘅光芒:「咦?你哋識㗎?」

    雲夜無理會亞軒,佢深吸一口氣,緩緩行到吧台前。佢無除低口罩,只係微微點咗點頭,語氣依舊平淡,但眼底嗰絲柔和卻點都藏唔住:「你好。」

    沁澄嘅臉頰瞬間紅透,連耳尖都泛起咗粉紅。佢趕緊低下頭,手忙腳亂咁想收返埋本筆記簿,但雲夜嘅目光已經先一步落在咗嗰頁畫紙上面。

    咖啡沖好之後,雲夜攞起兩杯咖啡,無打算留喺店入面。佢轉身對亞軒講:「走啦,去出面飲。」

    亞軒雖然仲想八卦,但見雲夜眼神堅定,只能夠聳聳肩跟住出去。行到門口嗰陣,雲夜停低腳步,回頭望咗沁澄一眼。佢諗起剛才喺筆記簿上面見到嗰對畫得栩栩如生嘅眼,心底泛起咗一絲難以言喻嘅觸動——原來,呢個女仔一直喺度默默觀察住佢。

    佢對住沁澄,語氣比平時輕柔咗幾分:「多謝你張畫,畫得好似。」

    沁澄愣咗一秒,隨即臉頰紅到好似要滴出血咁,心底嘅甜意慢慢散開。原來,佢真係見到咗,而且仲特登開口讚佢。佢低頭望住本筆記簿,心跳快到好似要跳出嚟咁。

    (三)

    同日夜晚。 廟街嘅夜晚,霓虹燈牌同大排檔嘅煙火氣交織埋一齊,雖然出面好嘈雜,但「提多餐廳」入面卻有一種難得嘅平靜。餐廳已經落咗半閘,雲家一家人圍坐喺大圓檯旁邊食緊宵夜。

    養母雲霜同養父米高坐喺中間,大仔雲曦、二女雲月,仲有啱啱由尖沙咀趕返嚟嘅雲夜圍坐埋一齊。檯上面擺住幾味家常小菜,仲有一大煲熱騰騰嘅老火湯。

    米高雖然係英國人,但用筷子用得好靈活。佢溫文爾雅咁幫雲霜夾咗舊菜,語氣平穩而帶住磁性:「今日大家都辛苦喇,特別係阿夜,聽講你公司個 project 終於交咗稿?」

    雲夜點點頭,低頭飲咗啖湯,語氣依舊簡短:「嗯,交咗。」

    「交咗稿就放鬆下啦,唔好成日繃得咁緊。」雲曦拍咗拍雲夜嘅膊頭,笑得好爽朗,「阿夜,聽日同我一齊去打波?出下汗個人會精神啲。」

    雲霜溫柔咁笑咗一下,眼神通透而帶住慈愛。佢輕輕放低筷子,語氣隨和:「係呀,阿夜,放鬆下啦。話時話,尋日有個好靦腆嘅女仔專程嚟餐廳搵你,話要還返件風褸。佢仲送咗一包親手整嘅曲奇,話係多謝你之前幫過佢。」

    雲月喺隔離眨眨眼,一臉八卦咁湊過嚟:「咦?還風褸?仲有親手整嘅曲奇?阿夜,你幾時識咗個咁有心嘅女仔呀?快啲老實交代,係咪有情況呀?」

    雲夜揸住湯匙嘅手頓咗一頓,綠色嘅眼眸閃過一絲波動,但面上依然無乜表情:「……普通朋友,之前順手幫過佢一次。」

    「普通朋友會專程過嚟還風褸?仲要親手整曲奇?」雲月笑得更開心,轉頭望向雲霜,「媽咪,你話嗰個女仔點樣㗎?靚唔靚呀?」

    「嗰個女仔叫沁澄,斯斯文文咁,笑起身仲有少少怕醜。」雲霜點點頭,語氣入面帶住一絲欣慰,「我同佢傾咗一陣,佢個名起得真係好,沁人心脾,澄明清澈,同佢個人一樣咁純淨。阿夜,人哋女仔咁有心,你都應該主動啲。」

    米高點點頭,眼神深邃而溫暖:「阿夜,信仰教導我哋要愛鄰如己。人與人之間嘅緣分,有時就係由呢啲微細嘅善意開始。如果人哋女仔咁有心,你都應該主動啲,唔好總係將自己關喺個殼入面。」

    「我今日去咗佢間咖啡店。」雲夜突然開口,聲好細,但全家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餐廳入面瞬間靜咗一秒,隨即爆發出雲月嘅尖叫聲:「哇!阿夜,你開竅喇?!」

    雲曦亦都忍唔住笑住搖頭:「難怪今日見你心情好似好咗少少,原來係去見『普通朋友』。」

    雲夜臉頰微紅,低頭猛扒飯,唔想再回應呢啲整蠱。

    雲霜望住佢,眼底滿是溫柔。佢知雲夜內心嗰種對陌生情感嘅恐懼,但佢亦都睇到咗嗰縷微光已經闖入咗佢嘅世界。佢輕聲講:「阿夜,下次如果沁澄有時間,可以請佢嚟食飯。我哋都好想認識佢。」

    「……再講啦。」雲夜咕噥咗一句,雖然語氣依然生硬,但眼底嗰絲防備已經悄悄融化咗唔少。

    米高望住窗外廟街嘅夜色,又望返呢個溫暖嘅家,輕聲感嘆:「神嘅安排,總係咁奇妙。阿夜,順其自然就好,唔好驚。」

    【第四章 · 完】

  • 第三章

    第三章

    光影間的迴響

    2026 年 5 月 10 日·2,543 字·約 9 分鐘閱讀

    雲夜主動到 Light Bean 道謝,被撞見沁澄正在畫他的眼睛,氣氛微妙。

    (一)

    2026年5月10日,星期日下晝。 雲夜(Caleb)喺「提多餐廳」幫手。午市啱啱過咗,餐廳入面無乜人,只有廚房傳嚟規律而平和嘅切菜聲。佢企喺水吧後面,一隻一隻咁抹緊杯,動作緩慢而專注。深藍色襯衫嘅袖口挽起,露出有力嘅手腕,指尖反覆摩挲住玻璃杯邊緣,眼底無多餘嘅情緒,只有一種淡淡嘅平靜。

    但佢腦海入面,不時會閃過一個白色嘅咖啡店紙袋,仲有一張畫住琉璃綠色眼眸嘅畫紙。紙上面細細嘅字跡同淺藍色嘅顏料印記,好似揮之唔去咁。嗰份藏喺風褸口袋入面嘅心意,被佢妥帖咁收喺櫃桶,亦都悄悄藏咗喺心底。

    雲霜端住一杯溫水由廚房行出嚟,見佢抹杯抹到有啲出神,就輕手輕腳行過去,語氣隨和:「今日咁得閒幫手?」

    「嗯。」雲夜低聲應咗一句,手上嘅抹布無停過。只係指尖嘅力道比平時輕咗幾分,藏住一絲難以察覺嘅恍惚。

    雲霜點點頭,語氣依舊隨和:「尋日個女仔專程攞過嚟還俾你,都算有心。你點識人㗎?」

    佢抹杯嘅手停咗一停,綠色嘅眼眸入面無多餘波動,只係淡淡咁講:「之前幫過佢。」

    雲霜望咗佢一眼,語氣溫和:「幫過佢咩?」

    「八號風球嗰晚。」佢頓咗頓,又補充咗一句,「借咗風褸俾佢。」佢無提自己額頭被割傷,亦都無提當時招牌跌落嚟嘅險境,只係最簡單嘅事實。

    雲霜無再追問。佢了解呢個仔嘅脾性,肯講到呢度已經係極限。佢換咗個話題,語氣依舊輕柔:「尋日我幫你收件風褸,見到入面擺咗包曲奇。你知唔知?」

    「知。」依舊係簡短嘅一個字。但佢眼底卻閃過一絲極淡嘅柔和——佢何止知,嗰張畫紙上面對眼,佢睇咗好多次;嗰包曲奇,佢細細品嚐過。

    「食咗未?」

    「食咗。」

    「好唔好食?」

    佢垂眸諗咗諗,緩緩講道:「有啲燶。但係好食嘅。」語氣入面無誇張,只有最真實嘅感受。話一出口,佢自己都愣咗一陣,向嚟懶得多講一個字嘅自己,竟然會主動補充半句感受。

    雲霜笑咗一下,眼底滿是體諒:「人哋女仔花心思整俾你,你食咗,就應該同佢講聲多謝。」

    雲夜沉默咗,手上嘅抹布停喺半空。佢唔係唔願意,只係唔知應該點樣開口。

    「你幫過人,人哋記得你;你收咗人哋嘅心意,講句多謝係禮貌。」雲霜嘅語氣好輕,「唔使多講,一句就夠。」

    雲夜企喺原地,指尖反覆摩挲住抹布邊緣。腦海入面,一陣閃過沁澄遞風褸嗰陣紅撲撲嘅臉頰,一陣閃過畫紙上面細細嘅筆觸。掙扎咗片刻,佢終於抬起腳,對住廚房嘅方向講咗一句:「我出去一陣。」

    雲霜探頭出嚟,嘴角揚起一抹淺笑:「去啦,早啲返嚟。」

    雲夜點點頭,攞起外套,推門出去。佢開車駛向尖沙咀,腦海入面反覆閃過紙袋上面個店名。佢諗,就講一句多謝,應該唔難。

    (二)

    傍晚。 沁澄喺度抹緊吧台,聽到鈴聲,即刻抬起頭,習慣性咁講:「歡迎光臨。」佢隻手仲沾住少少麵粉,眼角仲有一絲極淡嘅淺藍色顏料——趁空閒,佢又偷偷畫咗一筆嗰對琉璃綠色嘅眼。

    但當佢睇清楚行入嚟嘅人嗰陣,笑容頓咗一頓,心跳差啲停咗一拍。係佢。Caleb。

    吧檯上面仲擺住嗰張畫紙,上面用淺藍色同琉璃綠色嘅顏料,啱啱勾勒出一雙深邃嘅眼眸——正正就係眼前呢個人對眼。沁澄慌忙想用手遮住張畫,但已經太遲,雲夜已經行到吧檯前。

    佢依舊戴住黑色口罩,深藍色襯衫顯得乾淨俐落。佢嘅目光先係落在沁澄慌亂嘅臉上,隨即微微低頭,視線自然而然咁落喺吧檯嗰張仲未乾透嘅畫上面。

    空氣好似凝固咗一秒。沁澄覺得自己成個人都要燒著咗咁,指尖緊緊按住畫紙嘅邊緣,低頭唔敢睇佢。

    「想飲咩?」沁澄聲細到好似蚊滋咁,拼命想轉移視線。

    雲夜望住畫入面嗰對眼,眼底閃過一絲極淡嘅驚訝,隨即恢復平靜。佢無拆穿,只係淡淡咁開口:「Americano,熱嘅。」語氣依舊沉穩,但視線喺張畫上面停留多咗半秒。

    「好……請稍等。」沁澄趕緊轉身,手有啲抖。咖啡沖好咗,佢輕輕推到佢面前,低聲講:「美式咖啡。」

    雲夜攞起咖啡,無即刻轉身,目光落在佢身上,緩緩開口:「多謝你嘅曲奇,好食。仲有多謝你張畫,畫得好靚。」

    沁澄猛地抬起頭,眼瞪到圓一圓,臉頰瞬間染滿淺粉。佢從來無奢望過,佢會特意提起曲奇同畫。

    雲夜見佢呢副模樣,喉結輕輕滾動咗一下,補咗一句:「亦都多謝你攞返件風褸俾我,辛苦你。」

    沁澄趕緊低下頭,聲細到好似蚊滋咁:「唔使……你鍾意就好。畫同曲奇,都係我小小嘅心意。」

    雲夜望住佢垂低嘅髮頂,喉嚨入面滾出一句輕輕嘅「多謝」。佢攞緊咖啡杯,唔再遲疑,緩緩推門出去。門口嘅鈴鐺「叮鈴」一聲,劃過安靜嘅空氣。

    沁澄依舊企喺吧台後面,直到佢嘅背影消失喺街角。佢攞出手機,打開備忘錄,認真寫低一行字:今日,Caleb 嚟咗,同我講咗多謝,仲話鍾意我整嘅曲奇同畫。

    (三)

    同日深夜,宿舍。 宿舍靜晒,只有窗外街燈漏入嚟嘅幾縷淺光。沁澄瞓喺下格床,腦海入面又浮現出雲夜嗰對琉璃綠色嘅眼。

    佢細細回想,雲夜嘅眼眉其實睇得好清楚,眉鋒柔和,配埋佢嗰對綠色嘅眼,顯得幾斯文。身型又高大挺拔,企喺度就好有安全感。只係始終戴住口罩,見唔到完整嘅樣。

    「喂,沁澄,你又喺度發呆呀?」上格床突然傳嚟心寧嘅聲。

    沁澄嚇咗一跳,耳尖瞬間紅晒:「無……無呀,我只係瞓唔著。」

    「好啦你,仲呃我!」心寧笑住鬧佢,「快啲講啦,好朋友之間無秘密㗎!」

    被心寧拆穿,沁澄無再辯解,聲細細咁:「我……我識咗一個男仔,有少少掛住佢。」

    「我就知啦!」心寧湊近床板邊,「哇,男仔呀?快啲同我講,點識㗎?」

    沁澄塊臉又紅咗,細細聲道:「前幾日落大雨,八號風球嗰晚,係佢擋喺我身前幫咗我。我淨係見到佢對眼同眼眉,眼眉好柔和,身型都幾高大。只係始終戴住口罩……」

    「哇!咁似電影入面嘅情節㗎?!」心寧驚到輕輕低呼,「咁神秘嘅?佢大約幾歲呀?」

    沁澄輕輕點咗點頭,聲細細糯糯:「有少少好奇……但又有啲驚,唔知點講。」

    「其實我唔太介意佢個樣㗎,」沁澄嘅指尖輕輕捻住被單,「我驚嘅唔係佢個樣,而係我自己有啲細,太幼稚。佢睇落去好沉穩、好可靠,而我仲係學生。」

    心寧聽完,安慰道:「傻豬,呢啲有咩好驚呀?你又唔幼稚。佢救你、專程去咖啡店搵你,就知佢唔會嫌你細啦。」

    沁澄塊臉又紅咗,聲藏唔住淡淡嘅開心,「佢好沉靜,唔多講嘢,但講嘢好真誠。我有少少期待下次見到佢。」

    「你下次見到佢,大膽啲!」心寧鼓勵道,「順其自然就得。」

    「嗯。」沁澄輕輕應咗聲,合埋眼。腦海入面仲係雲夜嘅樣——柔和嘅眼眉、清爽嘅短髮、高大嘅身形,仲有嗰對琉璃綠色嘅眼。

    【第三章 · 完】

  • 第二章

    第二章

    曲奇餅與畫紙

    2026 年 5 月 2–9 日·9,628 字·約 33 分鐘閱讀

    沁澄三次鼓起勇氣踏入提多餐廳,終於還回風褸,送上曲奇與畫紙,兩人正式相認。

    (一)

    2026年5月2日,星期六早上。 沁澄醒嚟嗰陣,天已經光晒。窗外嘅風勢明顯收斂咗好多——颱風已經逐漸遠離香港,天文台一早改掛咗三號風球,剩低嘅微風帶住淡淡濕氣,透過窗簾罅飄入房。晨光亦都趁住風勢減弱,灑咗一細縷喺床頭。

    佢翻咗個身,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喺床邊張凳度——嗰件灰色風褸,安安靜靜咁摺到整整齊齊擺喺度。面料上面仲隱隱有尋晚雨絲嘅痕跡,連同上面陣味都未散。嗰陣味好淡,係乾淨嘅洗衣粉味,再加少少山風嘅清涼,唔濃烈,但好入心。唔似一般男仔身上嘅味,反而有幾分沉靜嘅質感。

    佢定定咁望住件風褸,眼神有少少發呆,腦海入面唔自覺浮現出尋晚嘅畫面:狂風夾住凍雨、街邊霓虹招牌跌落嚟嘅巨響、嗰個男仔擋喺佢身前挺直嘅背影,就算受咗傷都無彎過半分;仲有佢嗰對淺綠色嘅眼,通透又安靜,好似藏住一汪清水咁。連同佢低沉平穩嘅聲線,都刻晒喺沁澄心入面。佢記得,當時嗰個男仔悶哼嗰一聲好輕,輕到幾乎被風雨聲遮蓋,明顯係忍住痛,但又唔想令人擔心。

    佢記得好清楚,嗰個男仔對眼係淺綠色,好似琉璃打磨過一樣。沁澄心入面暗暗估計,佢應該係戴咗彩色隱形眼鏡;仲有佢深啡色嘅短髮、遮住大半張臉嘅黑色口罩,同埋佢低沉、唔多說話但好穩重嘅聲線,都令人覺得好安心。

    但偏偏,沁澄唔知佢叫咩名,甚至連佢長咩樣都睇唔清——個口罩遮得實一實,佢對嗰個人根本一無所知。

    沁澄將塊臉埋入柔軟嘅枕頭度,心入面默默嘆咗口氣。尋晚太慌亂,淨係記得講多謝,連名都無問,連一眼都唔敢多望。其實佢當時好想多睇兩眼,好想問佢傷口痛唔痛,但被驚慌同尷尬困住咗,一句都講唔出口。

    上鋪嘅室友心寧突然探個頭落嚟,聲線仲帶住少少睡意同好奇:「喂!你喺度喃喃自語咩啊?成朝都望住件風褸,邊個㗎?」

    沁澄嚇咗一跳,耳尖即刻紅晒,連忙坐起身,擺手話:「無啊!無諗咩!我準備起身去圖書館咋!」嘴硬嘅樣好似一隻受驚嘅細兔仔,耳尖紅得好明顯,連眼神都有少少慌亂。佢其實唔係想隱瞞,只係唔知點講——講一個救咗自己、但連名都唔知嘅男仔,總覺得有啲尷尬。

    心寧撇撇嘴,明顯唔信佢:「鬼先信你!成朝都定定咁望住件風褸,眼都唔眨,仲以為你唔舒服添。算啦,唔笑你,記得早啲去圖書館,唔好又遲到啊!你個畫展仲有一個月,仲唔多啲練習?」

    心寧嘅話無意中提醒咗沁澄——佢仲有畫展要準備,唔可以一直沉浸喺尋晚嘅事入面。但係,腦海入面嗰對淺綠色眼眸,始終揮之唔去。

    佢低低咁應咗一聲,伸手輕輕摸咗摸件風褸嘅面料。指尖觸到粗糙嘅防水布料,心入面又暖又亂。佢悄悄吸咗啖氣,聞到嗰陣熟悉嘅氣味,心頭嘅慌亂亦都放鬆咗少少。

    (二)

    午飯時間。 大學飯堂人頭湧湧,飯菜嘅香氣混雜住人聲,好熱鬧。但沁澄一個人坐喺角落,面前擺住一碟兩餸飯,雞翼同菜心,卻無乜胃口,筷子撥嚟撥去,淨係扒咗兩啖飯。

    佢個帆袋擺喺隔離,入面裝住今日要練習嘅畫紙,上面隱隱有一個未畫完嘅背影——深啡短髮、挺直背脊、著住灰色風褸。係佢今朝趁心寧未醒嗰陣匆匆畫落嘅,雖然畫得好粗糙,但係沁澄唯一可以留住、關於佢嘅痕跡。

    沁澄嘅心思根本唔喺飯度,淨係掛住件風褸——佢想洗乾淨再還返俾人,但又驚洗壞、洗走咗上面陣味;唔洗又覺得唔好意思,畢竟係人哋嘅嘢,沾咗尋晚嘅雨跡同泥點,有少少狼狽。

    佢指尖輕輕敲住飯盒邊,眼神又開始發呆。腦海入面又浮現出嗰個男仔——佢對眼好似琉璃咁通透,望過嚟嗰陣只有安靜同堅定,擋喺佢身前嗰陣好似一座沉默嘅山。沁澄仲記得,佢隻手好有力,當時扣住佢條腰嗰陣好穩,仲有佢膊頭滲出嚟嘅鮮紅血跡,但佢表現到一點都唔在意咁。

    沁澄部手機突然震咗一下,螢幕亮起,係媽咪傳嚟嘅訊息:「女,食咗飯未?記住準時食飯,唔好餓親自己。天氣仲有啲涼,著多件衫。你個畫展準備得點樣?唔使太急,注意休息。」媽咪向嚟體貼,知沁澄為咗畫展成日熬夜,每次都會提醒佢注意身體。

    佢嘴角微微揚起,指尖輕輕按螢幕,回咗個笑臉:「媽,食緊啦,放心~畫展都好順利,我會注意休息㗎。」

    放低手機,沁澄又望住桌面,心入面突然諗:唔不如今日返去簡單清潔下件風褸,話唔定佢個袋入面有線索呢?哪怕係一個字都好,至少可以俾佢有機會搵返嗰個人。就算無,至少可以體體面面咁將風褸還返俾人。

    呢個念頭一出,沁澄終於有咗少少胃口,扒埋剩低嘅飯,執好飯盒,快步走出飯堂。陽光好猛,灑喺身上暖笠笠。

    佢忍唔住笑咗一下,心入面嘅失落散咗少少。佢揹好帆布袋,腳步輕快咁行向圖書館。口袋入面,悄悄放住一張細細嘅畫紙,上面係嗰個未畫完嘅背影。

    (三)

    心寧去咗圖書館溫書,房入面得返沁澄一個人。佢閂埋門,將嗰件灰色風褸由凳上面攞起嚟,攤開喺床上面。風褸嘅袖口有少少磨損,邊角亦都有啲泛白,明顯係著咗好耐,但打理得好乾淨,可見主人好珍惜佢。沁澄輕輕撫摸住風褸嘅面料,指尖滑過袖口嘅磨損處,心入面諗:佢著咗呢件風褸幾耐呢?

    佢先翻咗右邊個口袋,摸到一張有少少硬、邊角磨損咗嘅卡片。好似隨身帶咗好耐,俾人反覆摸過好多次,邊緣都變到好光滑。

    佢攞出嚟睇,係一張過咗膠、餐牌大細嘅卡片。正面印住「提多餐廳」四個黑字,下面有一行細細但清晰嘅字:「愛裡沒有懼怕」。角落仲有一個地址——廟街,一條舊區入面嘅細巷。

    佢將卡片翻到背面,質樸嘅樣好似街坊常去嘅細鋪。沁澄望住張卡片,心跳突然快咗半拍。佢細個聽媽咪講過教會相關嘅事,知「提多」同信仰有關,再加上地址係廟街,心入面隱約有個念頭——呢間餐廳,可能同嗰個男仔有關。

    沁澄攞出手機,搜尋咗一下「提多餐廳」,搵到一個 Facebook 專頁。食物相片好樸素,無修圖但睇落好健康美味。專頁介紹寫住:「歡迎長者優惠,每日午市免費為長者派飯。」

    佢向下掃,見到一張餐廳開業五週年嘅相:一對中年夫婦企喺門口笑,太太著住圍裙、短頭髮,笑容溫和;先生係外國人,溫文爾雅,手上仲攞住個湯勺。背景嗰間細細嘅餐廳門口擺住塑膠凳,牆上貼住手寫菜單,好有生活氣息。

    沁澄將卡片翻過嚟再望一次,上面只有地址同餐廳名,無任何名。嗰句「愛裡沒有懼怕」,好似祝福亦都好似信念,刻喺卡片上面,亦都好似刻喺主人心入面咁。

    佢將卡片細心咁放返入風褸右邊口袋、拉好拉鍊,然後攞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加咗幾個字:風褸入面有張卡片。提多餐廳,喺廟街。

    佢望住呢幾個字發咗一陣呆:廟街嘅細細街坊餐廳,會見到佢嗎?就算搵到,人哋會唔會覺得佢古怪、好似跟蹤狂咁?但呢個係唯一可以搵到嗰個男仔嘅線索,佢唔想放棄。

    沁澄將風褸摺好放返喺凳度,坐低打開畫簿,翻到畫住男仔背影嗰一頁,攞起鉛筆,喺隔離寫咗「提多餐廳」四個字,又畫咗一棵細細、軟弱嘅細草,同佢之前偷偷畫喺紙袋上面嘅一樣。

    佢合埋畫簿收返入帆布袋。窗外香港嘅夜晚已經開始,霓虹閃爍、車水馬龍,熱鬧但照唔入沁澄心入面嘅牽掛。佢將風褸掛喺床頭,咁樣聽朝醒嚟第一眼就可以見到。

    沁澄瞓喺床上面,望住件風褸,細聲唸咗一遍「提多餐廳」,心入面默默祈禱。佢唔知餐廳具體位置,唔知佢會唔會喺度,但好想去試一下,哪怕只有萬分之一嘅機會。

    佢將被拉高,瞇埋眼,心入面默唸:希望搵到你。呢句說話無人聽到,但係佢對自己、對嗰個唔知名男仔嘅期盼,亦都成為咗沁澄之後好多日子入面,最堅定嘅期待。

    (四)

    2026年5月9日,星期六。 沁澄企喺街角,手入面握住手機,望住地圖上面個藍點。佢到咗。就係呢度。呢條街好舊,兩邊係矮矮嘅樓房,牆上面有少少牆繪。街道上面有幾間細鋪,賣住雜貨、熟食。時間仲早,人唔多,但藏住幾分雜亂同複雜,同尖沙咀嘅繁華完全係兩個世界——呢度既有街坊往來嘅煙火氣,亦有零星閒逛嘅人,隱隱透出舊區獨有嘅混雜感。

    呢個已經係第三次嚟。前兩次沁澄企喺呢度,企咗好耐就匆匆離開——第一次係星期三夜晚,天色太暗、人流混雜,佢有少少驚;第二次係星期四下晝,見餐廳入面好多街坊,佢又怯咗。今日佢同自己講,一定要入去,至少問一句,有無一個戴黑色口罩、有琉璃綠色眼嘅男仔成日嚟呢度。

    但沁澄仲係無郁。佢望住對面嗰間細餐廳,白底紅字嘅招牌寫住「提多餐廳」,有少少褪色但好醒目。門口有一個「免費派飯」嘅牌,隔離擺住幾張塑膠凳,兩個長者坐喺嗰度慢慢傾偈,為呢條複雜嘅舊街添咗幾分溫暖。餐廳入面亮住溫暖嘅燈,透過玻璃窗可以見到入面嘅枱凳,但睇唔清楚有無人,好似係呢個混雜街景入面嘅一處淨土。

    佢喺街角來回行咗兩圈,心入面反覆掙扎:入去?唔入去?入去要講咩?沁澄由帆布袋入面摸出嗰張卡片睇咗一眼,又放返入口袋。手心一早出晒汗,心跳快到好似要跳出嚟咁。

    佢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呼出,不斷同自己講:唔使驚,只係入去食餐飯,只係問一句,無乜大不了。

    就喺佢猶豫不決嗰陣,餐廳道門打開咗。一個五十幾歲、短頭髮著住圍裙嘅女人行出嚟,手入面攞住袋垃圾,笑容溫和、眼神帶住善意,同專頁上面嗰位太太一模一樣。佢將垃圾丟入後巷個垃圾桶,轉身嗰陣剛好見到沁澄。

    「妹妹,搵邊個?睇你企咗好耐㗎啦,係咪迷路咗?」女人笑得好熱情。

    沁澄愣咗一下,塊臉瞬間變紅,手足無措咁擺擺手:「我……我唔係搵人……」話一出口就覺得尷尬,耳尖都發燙。

    「食飯呀?入嚟啦。」女人熱情咁推開門做咗個請嘅手勢,「我哋啲飯無味精好健康,街坊都鍾意食,入嚟試下啦,唔貴㗎。」女人嘅熱情,令沁澄緊張嘅心情緩和咗少少。

    沁澄企喺門口,心跳依然好快。佢掃咗一眼室內,幾張枱凳整齊咁擺放,牆上面貼住手寫菜單,字體工整之中帶少少潦草,充滿生活氣息。水吧後面無人,廚房有燈光,傳出切菜聲。佢唔知,Caleb 一早已經喺水吧後側角落整理緊茶葉,眼角餘光一早捕捉到佢,只係刻意低頭撥動茶葉罐,扮到完全唔知咁。

    沁澄深吸一口氣,邁出遲疑但堅定嘅腳步,行咗入去——既然嚟咗,就唔可以再退縮。

    女人招呼佢坐喺靠牆嘅位置,倒咗杯水遞俾佢:「第一次嚟?」

    「係……」沁澄點點頭,將裝住灰色風褸嘅帆布袋擺喺隔離。

    「我哋呢度好隱蔽㗎,好多人都唔知,你點知㗎?」女人笑瞇瞇咁問,眼神有少少好奇,但無過多追問,好體貼。

    沁澄攥緊個杯,指尖微微發白,諗咗一陣先細聲話:「我……朋友介紹嘅。」佢無講實情,驚太唐突嚇親對方。

    「哦,咁你要試下我哋嘅招牌飯。」女人由圍裙口袋攞出點單紙遞俾佢,「好多年輕人都鍾意食。」

    「好,唔該。」沁澄嘅聲雖然細,但好清晰。

    女人行入廚房後,沁澄先至鬆咗一口氣,環顧四周。餐廳好細,只有六張枱,每張枱上面都擺住插咗新鮮細菊花嘅細花瓶,清新雅緻。牆上面除咗菜單,仲有一張「長者優惠:每日午市免費派飯」嘅海報,下面貼滿長者合照,個個笑得好開心。呢個時候 Caleb 已經悄悄行到水吧後面,背對住沁澄整理杯具,透過水吧玻璃鏡留意住佢嘅一舉一動,但刻意唔回頭搭訕。

    無幾耐,女人由廚房端住糖醋排骨飯同例湯行出嚟,擺喺沁澄面前,賣相靚、香氣撲鼻:「慢慢食。」

    「唔該。」沁澄攞起筷子。飯菜好美味,例湯亦都清甜到好似媽咪煲嘅咁。但佢心不在焉,望咗一眼水吧見無人,眼底泛起幾分失落——唔通佢唔喺呢度?唔通張卡片只係佢隨手放嘅?

    佢唔知嘅係,Caleb 就企喺水吧後方嘅陰影入面,手入面握住個茶壺,透過塊鏡死死咁鎖定住佢落寞嘅側臉。指尖握壺嘅力度悄悄加重,但依然扮到專心打理茶壺咁。

    沁澄低頭慢慢扒住飯,心入面滿是失落同不安,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嘅堅持。就喺佢幾乎要放棄嗰陣,餐廳後門打開咗,Caleb 專登遲咗幾分鐘行出嚟,扮到啱啱忙完廚房嘅事咁,依然沉靜淡然。

    男人好高,著住白色 T 恤、戴住黑色口罩,只係露出琉璃綠色嘅眼同深啡色短髮。沁澄對筷子停咗喺半空,心跳驟然加速——係佢,真係佢。

    Caleb 卻好似無見到佢咁,挺直腰背行入水吧,熟練咁檢查茶壺。眼角餘光卻始終無離開過沁澄,清楚捕捉到佢眼底嘅驚喜同慌亂,指尖動作有過一絲幾不可察嘅遲滯。

    女人由廚房探頭出嚟,用廣東話對 Caleb 講:「阿夜,茶壺要沖熱啲,等陣有長者過嚟飲茶。」語氣隨意溫柔,係屋企人之間先有嘅親密。

    Caleb 低聲應答,聲好輕,沁澄聽唔清楚,只係見佢點點頭。沁澄心入面默默記住咗「阿夜」呢個名,聽落好特別,但佢唔知係邊個「夜」字,畢竟好少人用呢個字做名,心入面隱隱覺得呢個稱呼帶住幾分神秘感。

    「阿爸出咗去探訪街坊長者,今晚先返。你等陣幫手收下鋪啦。」女人又探頭補咗一句。

    Caleb 應咗一聲「嗯」,聲依然低沉穩重。沁澄聽住對話,心入面逐漸清晰:呢間餐廳係佢哋嘅,佢係佢哋個仔。阿爸出去送飯俾行動唔便嘅長者,就好似餐廳招牌寫嘅一樣,滿是溫柔善良。難怪,佢會喺危險嗰陣挺身而出救自己同嗰個細路。

    沁澄低頭撥住飯粒,心入面又開始猶豫:要唔要過去搭訕?會唔會俾人覺得係跟蹤?佢會唔會已經唔記得自己?嗰晚風大雨大,自己又驚又慌,樣好狼狽。

    佢偷偷抬頭,見 Caleb 喺水吧沖緊嘢飲,低頭專注嘅樣,燈光灑喺佢髮梢,琉璃綠色嘅眼通透閃亮。沁澄放低筷子,伸手摸入帆布袋觸到風褸嘅面料——唔可以退縮,既然見到咗,就一定要還風褸、講多謝。

    沁澄企起身,攞住帆布袋慢慢行向水吧,每一步都伴隨住急促嘅心跳,手心全係汗。企喺Caleb 面前,佢先發現自己比佢矮咗成個頭,要抬頭先可以睇清佢對眼。

    Caleb 抬頭「見到」佢,對眼微微睜大,露出少少驚訝同疑惑,完美咁扮到啱啱無留意到佢,好似努力回想緊佢嘅身份咁。只有佢自己知,由沁澄行入餐廳嗰一刻起,佢嘅注意力就一直落喺佢身上。

    「我……我嚟食飯㗎。」沁澄開口,聲有少少顫抖,話一出口就覺得傻——明明係嚟還風褸嘅。

    Caleb 靜靜望住佢,琉璃綠色嘅眼入面無太多表情,刻意維持住沉靜,掩蓋住心底嘅波動。

    沁澄深吸一口氣,打開帆布袋,攞出摺到整整齊齊嘅灰色風褸擺喺水吧枱面,聲細但堅定:「我嚟還俾你㗎。呢件風褸,係你上次喺尖沙咀俾我著嘅。」

    Caleb 低頭睇咗一眼風褸,眼底終於有咗波動,好似「終於」記起嗰晚嘅事咁。其實佢一早認出咗沁澄,亦都知佢係嚟還風褸嘅。

    「你留住。」Caleb 嘅聲低沉穩重,同嗰晚一樣。

    沁澄搖頭:「你上次都係咁講。但呢件係你嘅,你著咗好耐,袖口都磨損咗,你一定好珍惜佢。」

    Caleb 靜靜望住佢,眼底有啲沁澄睇唔明嘅情緒。佢沉默咗一陣,終於開口問咗句:「你點知我喺呢度?」聲線雖然平淡,但帶住一絲隱約嘅好奇。

    沁澄塊臉微微一紅,有少少唔好意思咁垂下頭,指尖輕輕點住水吧枱面:「我……我喺風褸口袋入面見到張卡片,上面印住呢度嘅地址。我諗住過嚟試下,睇下會唔會見到你。」

    佢停咗一停,又抬起頭,眼神入面滿是關切,細聲問:「你……你額頭個傷口好返未?仲有嗰晚你撞到背脊,有無去睇醫生?仲痛唔痛?」

    Caleb 愣咗一下,沒想到佢會記得咁清楚。佢下意識摸咗摸額頭已經結咗痂、被頭髮遮住嘅細傷痕,又動咗動肩膀,語氣依然簡潔:「無事,好返晒。」

    「真係?」沁澄仲係有少少擔心,眼神喺佢額頭同肩膀之間游走,「嗰晚流咗咁多血,真係嚇死我……」

    Caleb 望住佢焦急又真誠嘅樣,心入面嗰份防備悄悄鬆動咗少少。佢無再否認,只係輕輕點咗一下頭:「真係無事,多謝。」

    沁澄攥緊帆布袋條帶,突然鼓起勇氣:「仲有……我想請你食飯,多謝你上次救咗我。呢個係我唯一可以做嘅事。如果唔係你,我唔知會點。」

    「你收返件褸,我請你食飯,好唔好?」沁澄抬頭望住佢,眼底有期待亦有怯意,好似一隻驚被拒絕嘅細兔仔。

    Caleb 沉默咗幾秒,空氣入面只有出面嘅車聲同廚房嘅水流聲。「唔使請。」佢嘅聲依然平淡。

    「要㗎。」沁澄有少少執著,「你幫咗我,呢個係我唯一可以做嘅事。」

    Caleb 依然沉默,眼底好似喺度掙扎思考。就喺呢個時候,廚房門打開,女人(後來知佢名叫雲霜)攞住一碟細菜行出嚟,見到水吧前嘅兩個人,腳步停咗一下。佢認得嗰件風褸——係 Caleb 著咗好幾年、修士送嘅珍貴禮物,向嚟唔肯輕易俾人著。而 Caleb 竟然無行開,亦都無拒絕沁澄,呢種情況好少見——Caleb 向嚟低調內向,唔鍾意同陌生人多講嘢。

    雲霜行過嚟,將碟細菜擺喺隔離枱,笑容溫柔:「妹妹,你係……?」

    沁澄轉頭,塊臉又紅咗:「阿姨,我嚟還嘢㗎,呢件褸係佢嘅。」佢指住 Caleb,聲細細咁。

    雲霜睇咗一眼風褸同 Caleb,見 Caleb 無講嘢,眼底有少少唔自在,耳尖悄悄泛紅(被口罩遮住)。雲霜轉頭望向個仔,語氣帶住幾分催促:「阿夜,人哋女仔專程過嚟還嘢,你都介紹下自己啦。」

    Caleb 靜靜望住沁澄,琉璃綠色嘅眼入面閃過一絲猶豫。佢依然戴住口罩,聲音低沉而簡潔,只係介紹咗自己嘅英文名:「我叫 Caleb。」

    佢無講自己嘅中文名,亦無多講其他嘢,嗰份淡淡嘅疏離感依然存在。雲霜見個仔咁冷淡,無奈咁笑咗笑,主動幫佢補充:「佢中文名叫雲夜。我哋屋企仲有個大仔叫雲曦,二女叫雲月,佢哋三兄妹分別代表晨曦、月亮同黑夜。」

    雲霜望住雲夜,眼神入面滿是慈愛同溫柔,繼續對沁澄講:「我同佢哋講過,黑夜唔係邪惡,只係將光藏喺更深嘅地方。我希望佢哋兩兄妹可以好似晨曦同月亮咁,一直陪伴、照耀住阿夜,等佢唔使再一個人留喺黑暗入面。」

    沁澄聽住雲霜嘅解釋,心入面默默唸咗一遍「雲夜」。原來呢個名背後藏住咁深嘅愛同期盼。雖然「夜」字聽落有啲清冷、孤傲,但配合埋雲霜溫柔嘅語氣,沁澄反而覺得呢個名藏住幾分難以言喻嘅溫暖,好似嗰晚擋喺佢身前、沉默而堅定嘅背影,其實一直被愛包圍住咁。

    雲霜轉返頭問沁澄:「咁你叫咩名?邊兩個字啊?」

    「我叫沁澄。沁人心脾嘅『沁』,澄明嘅『澄』。」沁澄有少少怕羞咁答。

    「沁澄……」雲霜細細聲唸咗一遍,眼入面閃過一絲驚喜,讚不絕口咁話:「好名!真係好名!『沁』字帶住清涼同芬芳,『澄』字代表清澈見底。聽落就好似一汪清泉咁,既溫柔又純淨,同你個人真係好襯。」

    沁澄被雲霜讚到有少少面紅,心入面卻暖烘烘咁,覺得呢位阿姨真係好識得欣賞人。

    雲霜點點頭,攞起風褸摺好放喺水吧下面個架度,「收咗啦。阿夜呢個仔,向嚟唔識得體諒人,令你擔心咗。」沁澄想解釋,但被雲霜打斷。

    「知啦。」雲霜拍拍佢隻手,溫暖又有親和力,「你坐低,飲多碗湯先行。」

    唔等沁澄拒絕,雲霜就行入廚房,端出一碗紅棗枸杞湯擺喺佢面前:「飲完先行,出面有啲涼,注意保暖。」

    沁澄捧住碗湯,心入面暖暖咁,緊張感徹底消散。佢抬頭睇 Caleb,見佢喺度洗杯,刻意低頭扮到專心咁。洗杯嘅動作卻無咗之前嘅熟練,耳仔亦都更紅咗。

    雲霜企喺隔離,嘴角微揚,無追問兩個人嘅關係——佢太了解 Caleb,唔鍾意俾人追問,願意講自然會講。臨行前,佢回頭睇咗 Caleb 一眼,眼神有鼓勵亦有笑意,之後行返入廚房。

    Caleb 洗杯嘅動作好慢,刻意唔抬頭,但知媽咪同沁澄都喺度睇住佢。心入面有少少亂,由沁澄行入餐廳嗰一刻起,佢就再無辦法真正專心做嘢。

    沁澄飲完湯,將個碗擺返喺水吧枱面,對 Caleb 講:「多謝你,同埋……多謝阿姨。」

    Caleb 點咗一下頭,眼底比之前柔和咗少少,無咗刻意維持嘅冷漠。

    沁澄攞起帆布袋行到門口,回頭望咗一眼——Caleb 終於唔再低頭,抬頭望住佢,眼底有少少複雜嘅情緒,唔再扮到無見到。沁澄對佢淺淺一笑,真誠又溫柔,之後推門行出去。

    陽光正好,沁澄企喺門口深吸一口氣,忍唔住笑咗,好似卸下咗心頭大石咁。佢知 Caleb 喺邊度、叫咩名,亦都知佢媽咪好善良。雖然仲未見到 Caleb 長咩樣,但無關係。

    沁澄攞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加咗一行字:今日終於去咗提多。還咗件褸俾佢。見到佢媽咪。佢媽咪好好人。我請佢食飯,未答我。佢叫 Caleb。

    收好手機,沁澄慢慢行向地鐵站,嘴角一直揚住,心入面充滿期待。佢無發現,Caleb 企喺水吧後面,透過玻璃窗望住佢嘅背影,直到佢消失喺街角。

    (五)

    夜晚十點。 Caleb 將餐廳最後一張凳翻上枱面,閂燈鎖門。

    雲霜企喺門口等佢,手入面攞住嗰件灰色風褸:「帶返去。」佢輕輕塞俾 Caleb,語氣體貼,「人哋女仔專程攞過嚟,又怯又緊張,諗咗好耐先至敢入嚟。你唔好又擺喺度,浪費咗人哋嘅心意。」雲霜睇穿咗沁澄嘅怯懦,亦都明 Caleb 嘅內斂,悄悄引導佢學會體諒。

    Caleb 接過風褸,指尖觸到面料嗰陣輕輕停咗半秒。垂眸睇咗一眼,琉璃綠色嘅眼眸入面藏住一絲唔易察覺嘅在意,默默記低咗嗰個遞風褸嗰陣臉頰泛紅、眼神閃躲嘅女仔。

    「佢叫沁澄。」雲霜又講,語氣平淡但藏住觀察,「你知㗎可?」佢無追問細節,只係點出沁澄個名,俾足台階 Caleb。

    Caleb 喉結輕輕滾動,無講嘢。抬眸嗰陣眼底有淡淡嘅回想,掩蓋住心底嘅波動。

    雲霜拍拍佢條手臂,語氣更柔:「返去早啲瞓,好好收埋件風褸,唔好馬虎。」佢嘅教導向來細水長流,從來唔會強迫 Caleb 多言。

    Caleb 開車返屋企。西貢條路好安靜,兩邊係樹,遠處係海。佢將風褸擺喺副駕駛座,一路上無開收音機。

    返到屋企,Noah 喺門口搖尾巴。Caleb 換咗衫,將風褸隨手擺喺大廳榻榻米上面,去廚房倒咗杯水。

    Noah 無跟去廚房,留喺榻榻米隔離聞件風褸,用鼻頂住風褸個口袋,條尾搖得仲歡。

    Caleb 攞起風褸,伸手入口袋,摸到一個細細嘅咖啡店紙袋——白底、印住普通店名,有少少皺,邊緣被雨水浸軟咗,輕輕嘅無乜重量。

    紙袋入面,有一包用印住細菊花嘅牛皮紙仔細包好嘅曲奇。紙邊係手摺嘅皺痕,沾住少少淡麵粉印記,香氣清甜樸實,明顯係人手做嘅;仲有一張邊角捲曲嘅細畫紙,好似俾人反覆摸過好多次咁。上面用鉛筆細細咁畫住一對琉璃綠色嘅眼,眼尾微揚、眼瞳藏住星光,筆跡輕柔,正係沁澄嘅手筆。

    畫紙角落有一行細細嘅字,要湊近先至睇得清:「多謝你,希望你快啲好返。閒時喺兼職間鋪頭做咗幾塊曲奇,唔知合唔合你口味,就當係我小小嘅心意啦。——沁澄」。畫紙背面,印住一細截模糊嘅細菊花畫痕,同曲奇包裝上面個圖案一樣。邊緣仲沾住少少沁澄常用嘅馬卡龍淺藍色顏料印記;紙袋上面個店名,係尖沙咀一間隱蔽嘅細咖啡店。

    Caleb 嘅指尖輕輕撫摸畫紙,指腹滑過細細嘅筆觸,眼底終於有咗明顯嘅波動。佢諗起沁澄遞風褸嗰陣嘅慌亂、抬頭望佢嗰陣嘅怯意,仲有離開嗰陣嗰個淺淺嘅笑容——估唔到呢個靦腆嘅女仔,會偷偷畫低自己對眼,將感激同掛念藏喺筆觸入面。

    Noah 用頭輕輕蹭 Caleb 條手臂,毛茸茸嘅腦袋蹭到佢手腕發癢,條尾搖得仲歡。Caleb 低頭摸咗摸 Noah 個頭,指尖始終捏緊張畫紙,之後小心翼翼咁將畫紙收喺櫃桶深處,墊喺常用筆記本下面;再攞起風褸,輕輕掛喺衣櫃最醒目嘅位置——袖口嘅磨損依然清晰,而家卻多咗一份沉甸甸嘅意義。唔單止係修士送嘅禮物,更藏住一個女仔純淨嘅感激。

    Caleb 行到客廳窗前,打開窗。晚風帶住西貢海邊嘅鹹濕氣息吹入嚟,清涼舒爽。佢抬頭望夜空,星星閃亮,好似沁澄畫紙上面對眼咁。喉結輕輕滾動,細細聲唸咗兩個字:「沁澄。」聲低沉,但帶住少少連自己都未察覺嘅柔軟。

    佢諗起媽咪嘅話,諗起沁澄嘅用心,諗起畫紙上面嘅字,心入面湧起一種陌生嘅感覺——暖暖嘅、軟軟嘅,好似春風吹過草地咁,從來未試過。原來,俾人掛念、俾人珍惜,係咁樣嘅感覺。

    Noah 行到 Caleb 腳邊蜷縮起身休息,毛茸茸嘅身子貼住佢條褲腳,帶嚟少少溫暖。Caleb 彎腰撫摸佢啲毛,眼底嘅溫柔同期待,卻突然被一陣刺骨嘅涼意裹住,心口藏咗好耐嘅舊疤痕開始隱隱作痛。

    撫摸 Noah 嘅動作逐漸遲滯,眼底嘅溫柔亦都慢慢淡去,取而代之嘅唔係冰凍,而係一團模糊嘅茫然。眉頭微微蹙起,連自己都搞唔清,心入面究竟係乜嘢感覺。只覺得胸口悶悶地,有種講唔出嘅怪怪地,好似有啲嘢喺心底亂撞,但又捉唔住、講唔明,心入面亂糟糟咁。

    佢只知,呢種怪怪地嘅感覺,從來未試過。呢一刻,面對心底湧起嘅陌生感,佢完全亂咗陣腳,唔知呢種感覺係乜,亦都唔知點解會出現。只覺得胸口沉甸甸,又有啲輕飄飄,怪怪地好難受。

    心口嘅悶意越來越明顯,指尖唔自覺攥緊,指節泛白,呼吸亦都變到淺促。佢唔知呢種唔舒服係因為乜嘢,好想擺脫,但又有啲捨不得。直到 Noah 輕輕蹭佢手腕,毛茸茸嘅溫暖稍稍緩和咗嗰份唔舒服,眼底嘅茫然卻始終未散。

    佢瞇埋眼,用希伯來語喺心入面默默數數:一、二、三……一直數,直到眼皮慢慢變重,終於瞓著咗。

    【第二章 · 完】

  • 第一章

    第一章

    風暴中的邂逅

    2026 年 5 月 1 日·6,129 字·約 21 分鐘閱讀

    八號風球夜,尖沙咀霓虹招牌墜落,雲夜護住沁澄與小孩,遞出風褸後各自離去。

    (一)

    2026年5月1日,星期五黃昏。 三號風球掛咗成個下晝。天文台預告晚間會改掛八號烈風或暴風信號。今次影響香港嘅係超強颱風「加沙」(Gasa),中心附近最高持續風速去到每小時二百三十公里,係今年北太平洋西部同南海區域最強嘅熱帶氣旋。電視新聞不斷重複,話呢個係繼颱風山竹之後,第二個可能要掛十號波嘅颱風,平咗 1964 年嘅紀錄。

    尖沙咀街頭嘅風勢愈嚟愈勁,已經唔再係平時維港嗰種溫柔海風,而係一陣陣橫衝直撞嘅蠻力,好似想將路上嘅行人推冧咁。商場門口嘅裝飾樹被吹到東歪西倒,廣告旗啪啪聲咁響,路人紛紛行快兩步,有人連把遮都被吹到反轉咗,狼狽不堪。

    Caleb 啱啱喺尖沙咀睇完露營用品,正準備返西貢屋企。一場突如來嘅大雨伴隨住愈嚟愈勁嘅風勢,將佢暫時困咗喺街邊避雨。佢份人向嚟執著,就算打風,佢都堅持要提前搞掂晒手上嘅工作,趁空檔去尖沙咀揀露營用品,為下次戶外出行做準備。呢份對事負責嘅態度,一早已經融入咗佢生活嘅每個細節。

    佢著住一件深灰色防水風褸,衣領豎起,拉鍊拉咗一半。狂風掃過,掀動衣擺,佢卻好似完全無覺咁。臉上依然戴住嗰個純黑口罩,無任何花紋,係佢出門必帶嘅嘢,亦係佢同世界之間嘅一道屏障。喺香港,佢嗰種帶住混血輪廓嘅樣,總係會引嚟一啲太過直接、帶住探究感嘅目光,甚至試過幾次俾人搭訕。佢向嚟低調,實在唔習慣成為焦點。

    呢個口罩對佢嚟講,從來唔止係防疫,更加係佢同世界保持距離嘅方式。嗰雙綠碧璽般嘅眼瞳,加埋一米八嘅身高,喺人群中太過搶眼。唯有戴上口罩,佢先可以安靜咁置身人群之外,維持佢慣有嘅沉靜同疏離。

    佢身形挺拔,企姿沉穩,唔經意間透出一種長期運動養成嘅俐落感。手機震咗一下,係養母傳嚟嘅訊息。

    雲霜:「今晚打風,你返唔返嚟食飯?」

    Caleb 睇住螢幕,指尖起落間,打出簡短回覆:「唔返。你哋早啲收鋪,返屋企小心。」佢向嚟唔善於表達關切,說話簡潔,但字裡行間藏住細心。

    雲霜好快回咗個笑臉:「知啦,你都小心啲。」

    佢清楚,養母雲霜同養父 Michael 喺廟街經營餐廳,照顧住街坊長者,八號風球嚟緊,佢哋一定忙住收尾,叮囑長者注意安全。

    佢收起手機,抬頭望向天色。烏雲壓得好低,灰濛濛一片。尖沙咀嘅高樓擠滿視線,霓虹燈同廣告牌將夜空染成一片詭異嘅橘紅。呢種繁鬧,同佢習慣咗嘅西貢海邊嗰種安靜,完全係兩個世界。

    右邊唔遠處企住一個女仔,低頭睇住手機,揹住個鼓鼓地嘅帆布袋,入面裝住畫簿同鉛筆。佢無著外套,只係著住一件淺色 T 恤同及膝裙,長頭髮紮成低馬尾,被風吹到輕輕飄動。

    嗰個女仔睇落好攰,但依然企得好直,疲憊中透出一種無聲嘅堅持。佢渾身散發住一種軟綿綿、好安靜嘅氣質,好似一株溫柔但有力量嘅細草。

    Caleb 淡淡咁移開視線。唔隨便打量旁人,係佢同呢個世界相處嘅默契。

    (二)

    不遠處,一個四五歲嘅細路仔蹲喺咖啡店旁嘅石墩上面,手入面抓緊一個黃色氣球。佢媽咪企喺幾步之外講緊電話,完全無留意到個仔。

    風勢突然間加劇,狂風好似野獸咁咆哮。細路仔一腳唔穩,掙扎住想衝出行人路,差啲就跌咗出馬路。

    沁澄見到呢一幕,心頭一緊。佢嚟唔切諗咁多就衝上前,想將個細路拉返去安全範圍。佢向嚟心軟,見到人有危險,從來唔會袖手旁觀,就算自己都會驚,都會本能咁伸出援手——呢份係佢藏喺柔軟外表下嘅勇敢。

    佢完全唔知頭上面有嘢即將跌落嚟,純粹出於本能想去救人。

    就喺呢一瞬,Caleb 率先察覺到異樣。佢對環境變化向嚟敏銳,聽到金屬鬆脫嘅微弱聲響,見到招牌唔正常咁晃動,下意識已經判斷出危險嘅方向。咖啡店門口嗰個大型霓虹燈招牌被狂風扯到劇烈擺動,螺絲崩脫嘅刺耳聲劃破風雨,沉重嘅金屬架正對住佢哋呼嘯而下。

    沁澄衝到細路仔身邊,先至驚覺頭頂黑影壓落嚟。佢嚇到成個人僵咗喺度,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夠憑本能死死咁抱住個細路,指尖因為恐懼而劇烈發抖。佢好驚,但始終無鬆開懷入面嗰個細小嘅生命。

    Caleb 反應極快。佢一步跨上前,左手穩穩咁扣住沁澄嘅後腰,順勢將佢同個細路一齊攬入懷入面。佢猛然轉身,用寬闊嘅背脊擋住跌落嚟嘅霓虹燈招牌。動作乾淨、果斷,完全係身體本能嘅反應。

    「轟——!」

    霓虹燈招牌重重咁跌落地,玻璃碎片好似雨咁濺到周圍都係,傳出刺耳嘅碎裂聲。一塊銳利嘅碎片狠狠咁擦過 Caleb 嘅額角,鮮紅嘅血跡隨即滲出,順住臉頰流落。巨大嘅衝擊力幾乎將佢壓到向前傾,但佢腳步好似磐石咁紋絲不動,雙臂依然緊緊環抱住,無半分鬆開。

    背脊好痛,好似火燒咁。

    But 佢無放手。懷入面嘅兩個人,係佢呢一刻必須守護嘅底線。

    (三)

    霓虹燈招牌撞落地下,發出「砰」一聲巨響,喺狂風之中顯得格外刺耳。

    Caleb 企直返身,低頭望咗一眼。沁澄仲喺佢懷入面,成個人縮埋一舊,死死咁將個細路護喺胸口。沁澄比佢矮成個頭,Caleb 嘅下巴幾乎可以掂到佢個頭頂。

    沁澄成身發晒抖,指尖仲係緊緊抓實個細路件衫,完全無鬆過手——就算自己嚇到全身僵硬,佢依然堅持要保護住個細路。

    個媽咪見到跌到碎晒嘅招牌,成個人腳軟跌咗喺地,面無人色。佢顫抖住將個仔由沁澄懷入面接過嚟,一邊檢查個仔有無受傷,一邊喊住責備自己:「媽咪衰,媽咪唔應該掛住講電話……」佢抬頭望住 Caleb 額頭滲出嘅血跡,眼神充滿咗愧疚同感激,想幫手但又被嚇到手足無措。

    Caleb 依然戴住口罩,眼神平靜如水,無半點起伏。佢只係淡淡咁掃咗一眼個細路,確認對方無受傷之後,就收返視線。面對媽咪嘅千恩萬謝,佢只係微微點咗下頭,用低沉而穩定嘅聲線講咗句:「無事就好,下次小心啲。」

    周圍幾個喺簷下避雨嘅途人被巨響嚇到震咗一震,紛紛停低望過嚟。人數唔多,大約五六個,都係企喺幾步之外,無過分湊近,眼神入面既有好奇,亦帶住真切嘅關切。有人皺住眉、指住地下啲碎玻璃細聲議論:「嚇死人咩!個霓虹招牌突然跌落嚟!」有個阿婆舉手,把聲又響又急:「喂!後生仔、小姐,你哋有無受傷啊?個細路仔有無事??」仲有人揚聲問:「要唔要幫手啊?」風吹得佢哋衣領翻起,但說話入面嗰份焦急卻係掩飾唔到。

    「你有無受傷?」Caleb 問,聲線低沉平穩,聽唔出半點痛楚,只有淡淡嘅關切。

    沁澄抬頭望住佢。佢塊臉好白,嘴唇仲震緊,眼眶紅晒,眼淚喺入面打轉,但佢死命忍住無流落嚟。沁澄只係見到佢對眼——綠色,好淺,好似山入面嘅礦石,又好似通透嘅琉璃。

    「我……我無事。」沁澄把聲仲震緊,目光落在佢額頭上面,鼻尖一酸,「你呢?你流緊血啊……」

    Caleb 抬手隨意抹咗一下額角。割傷咗,滲住少少血,比起佢以前受過嘅傷,呢啲根本唔值一提。

    「無事。」佢輕輕搖頭,語氣依然平靜,好似嗰啲痛楚同佢無關咁,習慣性咁將唔舒服藏起嚟。

    沁澄喺袋入面攞出一包紙巾,抽咗一張遞俾佢。佢指尖仲係輕輕發抖,臉頰因為緊張同愧疚,泛起咗一層淺紅。

    「你……你自己抹下先。」佢細聲咁講,帶住少少驚醜嘅遲疑,但語氣滿是真誠。

    Caleb 接過嚟,「唔該。」呢兩個字,簡短但鄭重。

    (四)

    風又大咗,雨開始斜斜咁飄落嚟,細密嘅雨絲打喺身上,好快就濕咗一片。

    沁澄件 T 恤濕透咗,貼喺身上,幾乎變到透明咁。佢低頭一望,塊臉即刻紅晒,連忙用手擋住胸前,手足無措,連耳尖都紅埋。

    Caleb 移開視線,唔想令佢更尷尬。佢向嚟細心,只係唔善於表現出嚟。佢拉開自己件風褸拉鍊,除落嚟遞俾沁澄。

    「著住先。」語氣依然平淡,但藏住一份唔易察覺嘅溫柔。

    沁澄呆咗一呆,連忙搖頭:「唔使啦……」佢唔想麻煩人,亦唔想再欠佢更多。

    「你件衫濕晒。」Caleb 話,「會凍親。」佢無講廢話,語氣帶住少少唔容拒絕嘅堅定,但並唔強硬。

    沁澄沉默咁咬住下唇,嘴唇凍到有少少發紫,身體亦開始輕輕發抖。

    Caleb 無再多講,直接將件風褸輕輕披喺沁澄膊頭上面。佢動作好輕,驚嚇親佢,亦驚整痛佢,同佢沉穩強硬嘅外表形成咗微妙嘅反差。

    風褸好大件,遮住咗佢大半個人。沁澄成個人被裹住,只係露出一張細臉同對紅通通嘅眼,好似一隻受驚之後搵到庇護嘅細兔仔,軟綿綿咁,令人忍唔住想保護。

    沁澄抬頭望佢。Caleb 而家只係著住一件黑色長袖 T 恤,膊頭嘅瘀傷被遮住,只係露出乾淨嘅頸線同下巴。風褸俾咗沁澄,佢塊臉無咗遮擋,但依然神色平靜,無半點唔耐煩。

    「著啦。」Caleb 講,語氣比之前柔和咗少少。

    沁澄將手伸入袖入面。風褸太大,袖口遮過咗手指。指尖掂到風褸嘅布料,感受到上面殘留嘅體溫,心頭不禁一暖。

    「多謝。」佢把聲悶悶地,帶住少少鼻音,臉頰又紅咗起嚟。

    「嗯。」Caleb 輕輕應咗一聲,目光望向遠處嘅風雨,神色又恢復返平日嗰種沉靜。

    風愈嚟愈大,雨亦愈嚟愈急,天文台嘅八號風球預告,應該就快掛起。

    (五)

    返到西貢嘅屋企,Noah 喺門口係咁搖尾巴,興奮咁用頭蹭佢褲腳。Noah 鼻頭濕濕地,不停發出輕輕嘅嗚咽聲,好似問佢今日點解咁遲返、身上點解帶住陣傷口味咁。

    Noah 係 Caleb 嚟香港之後,喺西貢當地動物救助站領養嘅一隻一歲大唐狗女。佢性格活潑溫馴但唔吵鬧,毛髮係淺棕色,腹部帶有一少片白色毛,對眼圓轆轆好溫柔。無論Caleb 行到邊,佢幾乎都會默默跟喺後面。呢隻狗嘅名取自希伯來文 חַ ֹנ,含義係「平安、安息」,既象徵 Caleb 對平靜生活嘅期盼,亦寄託住對生父母同前妻嘅平安祝福。

    Caleb 彎腰摸咗摸 Noah 個頭,指尖順住佢淺棕色嘅毛,撫過腹部嗰片白毛,動作比平時柔和咗少少。

    佢除低濕透嘅黑色 T 恤,行入浴室。對住鏡抬起衫領,先至清楚見到自己個背脊——一大片瘀青由右肩胛延伸到腰際,邊緣已經開始發紫,同佢蒼白但帶點健康色嘅皮膚形成強烈對比。背脊嗰處瘀傷,掂一掂都痛。額頭嘅傷口已經止咗血,留低一條細長嘅紅痕。

    佢喺鏡櫃攞出一樽樽藥膏,樽身已經磨損晒,係平時行山露營必帶、止血消腫最有效嗰隻。佢擠咗少少,隨便搽勻喺瘀青同傷口上面,全程面無表情,眉都無皺一下。

    搽完藥,佢換咗件乾淨嘅黑色長袖,行到客廳鋼琴前面坐低。手指輕輕擺喺琴鍵上面,無即刻彈,只係靜靜咁放住,目光望向窗外。雨仲落緊,風勢未減,雨絲斜斜咁打喺玻璃上面,傳嚟「嗒嗒」聲。

    佢腦海入面,唔自覺浮現出沁澄嘅樣:對眼圓轆轆,睫毛長長,眼眶紅晒但死忍住唔喊,好似一隻受驚但夾硬撐住嘅兔仔;著住條短裙,風雨一吹,裙擺輕輕飄動,佢慌慌張張咁用手按住,手足無措,又軟弱又可憐;著住佢件風褸嗰陣,成個人裹到實一實,只係露出一張細臉,袖口遮住手指,行起路嚟輕輕搖晃,好似匿入殼入面嘅細兔仔咁;仲有跑入地鐵站前回頭揮手嗰一刻,頭髮全濕,樣雖然狼狽,但笑得好真切,把聲清脆咁同佢講多謝。

    佢唔知沁澄叫咩名,亦都無俾佢睇清自己個樣。佢向嚟習慣隱藏自己,唔俾任何人行入佢嘅世界,但呢個好似細兔仔咁嘅女仔,卻喺不知不覺間,喺佢心入面留低咗少少痕跡。

    Caleb 手指輕輕按落琴鍵,彈咗一個音,只係一個低沉清晰嘅 C 音,蓋過咗窗外嘅風雨聲。之後佢就無再彈,手指依然停喺琴鍵上面,眼神放空,好似發呆,又好似諗緊嘢。

    Noah 慢慢行過嚟,將頭靠喺佢膝頭上面,圓亮溫柔嘅眼輕輕瞇埋,呼吸平穩,好似安慰緊佢咁。Caleb 低頭望住佢,指尖繼續順住佢啲毛,把聲好輕,輕到幾乎被風雨聲遮蓋:「無事。」

    (六)

    沁澄快步喺風雨入面行緊,身上件灰色風褸幫佢擋住咗大部分風雨,上身依然乾爽,只係對腳同鞋襪濕晒,凍到腳尖有少少麻。佢緊緊裹住件風褸,腳步無停,向住理工大學宿舍嘅方向行去。

    行咗幾步,佢忍唔住回頭望咗一眼——風大雨大,雨幕模糊咗一切,根本見唔到 Caleb 嘅身影。佢心入面有少少失落,亦有少少掛心,唔知佢傷成點,會唔會凍親,有冇好好處理傷口。

    佢本來想拉開風褸除落嚟,點知凍風一吹入嚟,佢打咗個冷顫,即刻拉返好,將自己裹得更實。風褸入面仲留住 Caleb 身上陣味,好淡,好似乾淨洗衣粉味,再加少少山風嘅清涼。

    風雨愈嚟愈大,佢緊緊裹住件風褸快步前行,雙手環抱住自己,甚至將塊臉埋入領口,呼吸住上面嘅氣味——係佢唯一可以捉住、關於嗰個男仔嘅痕跡,係佢今日最珍貴嘅嘢。

    佢腦海入面不斷重播剛才嘅畫面:Caleb 用背脊擋住霓虹招牌嗰一刻,堅定嘅背影好似一座沉默嘅山;佢悶哼一聲,把聲好輕,好似唔想俾人聽到咁,習慣咗自己承受所有痛楚;問佢有無受傷嗰陣,聲線低沉平穩,眼神好似琉璃咁清亮,無半點雜質;將風褸披俾佢嗰陣,動作輕柔,無多說話,但已經足夠溫暖。

    佢攞出手機,開咗備忘錄,指尖輕輕震住,慢慢寫低:咖啡店、八號風球、灰色風褸、琉璃綠色眼、深啡短髮、黑色口罩、好高、好靜、背脊好暖。

    望住呢幾行字,佢呆咗一陣,心入面好遺憾,再補多句:佢流緊血,額頭割傷咗;佢戴住口罩,我唔知佢樣,亦都唔知佢叫咩名。

    見到「我唔知佢叫咩名」,沁澄輕輕嘆咗口氣,好後悔——應該問多句,問佢叫咩名、傷勢嚴唔嚴重、使唔使去醫院;應該留低自己聯絡方法,第日還返件風褸、再認真多謝一次。但當時太亂又太尷尬,佢只係匆匆忙忙跑走咗,乜都無做,只係留低滿心遺憾。

    返到宿舍,室友已經執好行李返咗屋企過週末,成間房得返佢一個,靜到連呼吸聲都好清晰。

    沁澄將件風褸除落嚟,輕輕掛喺門上面——風褸好大件,掛起嚟好似一面細旗咁。深灰色,無任何標誌圖案,乾乾淨淨,就好似 Caleb 本人咁,低調又可靠。佢捨不得將件衫洗乾淨,驚洗走咗上面陣味,驚洗走咗嗰份溫暖。

    佢換咗套乾淨睡衣,縮喺床上面,對眼一直望住門上面件風褸。腦海入面依然係 Caleb 嘅樣,特別係嗰對琉璃綠眼,安靜堅定,望一眼已經好安心。

    佢再開返備忘錄,加多幾個字:好高、好靜、背脊好暖、戴口罩、唔知佢樣、希望佢無事。呢幾個字,係佢心底最真實嘅願望,希望嗰個沉默嘅男仔可以平安無事。

    熄咗燈,房入面一片黑暗,只有街燈由窗簾罅透入嚟嘅一絲光。沁澄縮入被竇,瞇埋眼,細聲講:「希望你無事,希望有機會可以將件風褸還返俾你。」

    (七)

    凌晨一點。 窗外,八號風球下嘅香港喺雨水之中模糊一片,燈光閃爍,風雨未停。Caleb 瞓喺客廳嘅榻榻米上面,仲未瞓得著。佢眼望住天花板,背脊嗰片瘀青隱隱作痛,但佢無翻身,就咁靜靜瞓喺度。

    Noah 喺地板上面翻咗個身,輕輕嗚咽咗一聲,之後又恢復返平靜,呼吸均勻。Caleb 腦海入面,又浮現出沁澄嘅樣:裹住佢件風褸,慌慌張張但又好真誠嘅樣。佢向嚟冷漠,但諗起沁澄嗰陣,心底竟然泛起咗一絲淡淡嘅溫柔。

    佢記得嗰件風褸——跟咗佢好幾年,防水耐磨,陪佢行山露營,見證過好多沉默嘅時刻。本來應該要攞返,但佢心入面根本無諗過要追返。佢甚至有少少期待,如果有機會再見到沁澄,見到佢著住自己件風褸、好似隻細兔仔咁,再聽佢親口講多次「多謝」。

    佢瞇埋眼,用希伯來語喺心入面默默數數:一、二、三……數到七都未停,一直數到八。眼皮慢慢變重,終於瞓著咗。

    無夢,只係安靜咁瞓著咗。背脊嘅痛楚仲喺度,但已經唔再難受。房入面好靜,只有Noah 嘅呼吸聲同窗外嘅風雨聲,安靜到好似山頂嗰個下晝咁。

    佢記得當時修士坐喺隔離,望住流動嘅白雲,輕聲講咗句:「神接得住你嘅沉默。」

    佢當時無回應,而家都係一樣。但佢瞇埋眼,面上無任何表情,卻比平日多咗一絲柔和,好似終於搵到一刻可以放鬆落嚟。那個好似細兔仔咁嘅沁澄,就好似一縷微光咁,闖入咗佢長久以來嘅沉默同黑暗,令佢冰冷嘅世界多咗少少溫暖。

    【第一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