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暴中的邂逅
2026 年 5 月 1 日·6,129 字·約 21 分鐘閱讀
八號風球夜,尖沙咀霓虹招牌墜落,雲夜護住沁澄與小孩,遞出風褸後各自離去。
(一)
2026年5月1日,星期五黃昏。 三號風球掛咗成個下晝。天文台預告晚間會改掛八號烈風或暴風信號。今次影響香港嘅係超強颱風「加沙」(Gasa),中心附近最高持續風速去到每小時二百三十公里,係今年北太平洋西部同南海區域最強嘅熱帶氣旋。電視新聞不斷重複,話呢個係繼颱風山竹之後,第二個可能要掛十號波嘅颱風,平咗 1964 年嘅紀錄。
尖沙咀街頭嘅風勢愈嚟愈勁,已經唔再係平時維港嗰種溫柔海風,而係一陣陣橫衝直撞嘅蠻力,好似想將路上嘅行人推冧咁。商場門口嘅裝飾樹被吹到東歪西倒,廣告旗啪啪聲咁響,路人紛紛行快兩步,有人連把遮都被吹到反轉咗,狼狽不堪。
Caleb 啱啱喺尖沙咀睇完露營用品,正準備返西貢屋企。一場突如來嘅大雨伴隨住愈嚟愈勁嘅風勢,將佢暫時困咗喺街邊避雨。佢份人向嚟執著,就算打風,佢都堅持要提前搞掂晒手上嘅工作,趁空檔去尖沙咀揀露營用品,為下次戶外出行做準備。呢份對事負責嘅態度,一早已經融入咗佢生活嘅每個細節。
佢著住一件深灰色防水風褸,衣領豎起,拉鍊拉咗一半。狂風掃過,掀動衣擺,佢卻好似完全無覺咁。臉上依然戴住嗰個純黑口罩,無任何花紋,係佢出門必帶嘅嘢,亦係佢同世界之間嘅一道屏障。喺香港,佢嗰種帶住混血輪廓嘅樣,總係會引嚟一啲太過直接、帶住探究感嘅目光,甚至試過幾次俾人搭訕。佢向嚟低調,實在唔習慣成為焦點。
呢個口罩對佢嚟講,從來唔止係防疫,更加係佢同世界保持距離嘅方式。嗰雙綠碧璽般嘅眼瞳,加埋一米八嘅身高,喺人群中太過搶眼。唯有戴上口罩,佢先可以安靜咁置身人群之外,維持佢慣有嘅沉靜同疏離。
佢身形挺拔,企姿沉穩,唔經意間透出一種長期運動養成嘅俐落感。手機震咗一下,係養母傳嚟嘅訊息。
雲霜:「今晚打風,你返唔返嚟食飯?」
Caleb 睇住螢幕,指尖起落間,打出簡短回覆:「唔返。你哋早啲收鋪,返屋企小心。」佢向嚟唔善於表達關切,說話簡潔,但字裡行間藏住細心。
雲霜好快回咗個笑臉:「知啦,你都小心啲。」
佢清楚,養母雲霜同養父 Michael 喺廟街經營餐廳,照顧住街坊長者,八號風球嚟緊,佢哋一定忙住收尾,叮囑長者注意安全。
佢收起手機,抬頭望向天色。烏雲壓得好低,灰濛濛一片。尖沙咀嘅高樓擠滿視線,霓虹燈同廣告牌將夜空染成一片詭異嘅橘紅。呢種繁鬧,同佢習慣咗嘅西貢海邊嗰種安靜,完全係兩個世界。
右邊唔遠處企住一個女仔,低頭睇住手機,揹住個鼓鼓地嘅帆布袋,入面裝住畫簿同鉛筆。佢無著外套,只係著住一件淺色 T 恤同及膝裙,長頭髮紮成低馬尾,被風吹到輕輕飄動。
嗰個女仔睇落好攰,但依然企得好直,疲憊中透出一種無聲嘅堅持。佢渾身散發住一種軟綿綿、好安靜嘅氣質,好似一株溫柔但有力量嘅細草。
Caleb 淡淡咁移開視線。唔隨便打量旁人,係佢同呢個世界相處嘅默契。
(二)
不遠處,一個四五歲嘅細路仔蹲喺咖啡店旁嘅石墩上面,手入面抓緊一個黃色氣球。佢媽咪企喺幾步之外講緊電話,完全無留意到個仔。
風勢突然間加劇,狂風好似野獸咁咆哮。細路仔一腳唔穩,掙扎住想衝出行人路,差啲就跌咗出馬路。
沁澄見到呢一幕,心頭一緊。佢嚟唔切諗咁多就衝上前,想將個細路拉返去安全範圍。佢向嚟心軟,見到人有危險,從來唔會袖手旁觀,就算自己都會驚,都會本能咁伸出援手——呢份係佢藏喺柔軟外表下嘅勇敢。
佢完全唔知頭上面有嘢即將跌落嚟,純粹出於本能想去救人。
就喺呢一瞬,Caleb 率先察覺到異樣。佢對環境變化向嚟敏銳,聽到金屬鬆脫嘅微弱聲響,見到招牌唔正常咁晃動,下意識已經判斷出危險嘅方向。咖啡店門口嗰個大型霓虹燈招牌被狂風扯到劇烈擺動,螺絲崩脫嘅刺耳聲劃破風雨,沉重嘅金屬架正對住佢哋呼嘯而下。
沁澄衝到細路仔身邊,先至驚覺頭頂黑影壓落嚟。佢嚇到成個人僵咗喺度,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夠憑本能死死咁抱住個細路,指尖因為恐懼而劇烈發抖。佢好驚,但始終無鬆開懷入面嗰個細小嘅生命。
Caleb 反應極快。佢一步跨上前,左手穩穩咁扣住沁澄嘅後腰,順勢將佢同個細路一齊攬入懷入面。佢猛然轉身,用寬闊嘅背脊擋住跌落嚟嘅霓虹燈招牌。動作乾淨、果斷,完全係身體本能嘅反應。
「轟——!」
霓虹燈招牌重重咁跌落地,玻璃碎片好似雨咁濺到周圍都係,傳出刺耳嘅碎裂聲。一塊銳利嘅碎片狠狠咁擦過 Caleb 嘅額角,鮮紅嘅血跡隨即滲出,順住臉頰流落。巨大嘅衝擊力幾乎將佢壓到向前傾,但佢腳步好似磐石咁紋絲不動,雙臂依然緊緊環抱住,無半分鬆開。
背脊好痛,好似火燒咁。
But 佢無放手。懷入面嘅兩個人,係佢呢一刻必須守護嘅底線。
(三)
霓虹燈招牌撞落地下,發出「砰」一聲巨響,喺狂風之中顯得格外刺耳。
Caleb 企直返身,低頭望咗一眼。沁澄仲喺佢懷入面,成個人縮埋一舊,死死咁將個細路護喺胸口。沁澄比佢矮成個頭,Caleb 嘅下巴幾乎可以掂到佢個頭頂。
沁澄成身發晒抖,指尖仲係緊緊抓實個細路件衫,完全無鬆過手——就算自己嚇到全身僵硬,佢依然堅持要保護住個細路。
個媽咪見到跌到碎晒嘅招牌,成個人腳軟跌咗喺地,面無人色。佢顫抖住將個仔由沁澄懷入面接過嚟,一邊檢查個仔有無受傷,一邊喊住責備自己:「媽咪衰,媽咪唔應該掛住講電話……」佢抬頭望住 Caleb 額頭滲出嘅血跡,眼神充滿咗愧疚同感激,想幫手但又被嚇到手足無措。
Caleb 依然戴住口罩,眼神平靜如水,無半點起伏。佢只係淡淡咁掃咗一眼個細路,確認對方無受傷之後,就收返視線。面對媽咪嘅千恩萬謝,佢只係微微點咗下頭,用低沉而穩定嘅聲線講咗句:「無事就好,下次小心啲。」
周圍幾個喺簷下避雨嘅途人被巨響嚇到震咗一震,紛紛停低望過嚟。人數唔多,大約五六個,都係企喺幾步之外,無過分湊近,眼神入面既有好奇,亦帶住真切嘅關切。有人皺住眉、指住地下啲碎玻璃細聲議論:「嚇死人咩!個霓虹招牌突然跌落嚟!」有個阿婆舉手,把聲又響又急:「喂!後生仔、小姐,你哋有無受傷啊?個細路仔有無事??」仲有人揚聲問:「要唔要幫手啊?」風吹得佢哋衣領翻起,但說話入面嗰份焦急卻係掩飾唔到。
「你有無受傷?」Caleb 問,聲線低沉平穩,聽唔出半點痛楚,只有淡淡嘅關切。
沁澄抬頭望住佢。佢塊臉好白,嘴唇仲震緊,眼眶紅晒,眼淚喺入面打轉,但佢死命忍住無流落嚟。沁澄只係見到佢對眼——綠色,好淺,好似山入面嘅礦石,又好似通透嘅琉璃。
「我……我無事。」沁澄把聲仲震緊,目光落在佢額頭上面,鼻尖一酸,「你呢?你流緊血啊……」
Caleb 抬手隨意抹咗一下額角。割傷咗,滲住少少血,比起佢以前受過嘅傷,呢啲根本唔值一提。
「無事。」佢輕輕搖頭,語氣依然平靜,好似嗰啲痛楚同佢無關咁,習慣性咁將唔舒服藏起嚟。
沁澄喺袋入面攞出一包紙巾,抽咗一張遞俾佢。佢指尖仲係輕輕發抖,臉頰因為緊張同愧疚,泛起咗一層淺紅。
「你……你自己抹下先。」佢細聲咁講,帶住少少驚醜嘅遲疑,但語氣滿是真誠。
Caleb 接過嚟,「唔該。」呢兩個字,簡短但鄭重。
(四)
風又大咗,雨開始斜斜咁飄落嚟,細密嘅雨絲打喺身上,好快就濕咗一片。
沁澄件 T 恤濕透咗,貼喺身上,幾乎變到透明咁。佢低頭一望,塊臉即刻紅晒,連忙用手擋住胸前,手足無措,連耳尖都紅埋。
Caleb 移開視線,唔想令佢更尷尬。佢向嚟細心,只係唔善於表現出嚟。佢拉開自己件風褸拉鍊,除落嚟遞俾沁澄。
「著住先。」語氣依然平淡,但藏住一份唔易察覺嘅溫柔。
沁澄呆咗一呆,連忙搖頭:「唔使啦……」佢唔想麻煩人,亦唔想再欠佢更多。
「你件衫濕晒。」Caleb 話,「會凍親。」佢無講廢話,語氣帶住少少唔容拒絕嘅堅定,但並唔強硬。
沁澄沉默咁咬住下唇,嘴唇凍到有少少發紫,身體亦開始輕輕發抖。
Caleb 無再多講,直接將件風褸輕輕披喺沁澄膊頭上面。佢動作好輕,驚嚇親佢,亦驚整痛佢,同佢沉穩強硬嘅外表形成咗微妙嘅反差。
風褸好大件,遮住咗佢大半個人。沁澄成個人被裹住,只係露出一張細臉同對紅通通嘅眼,好似一隻受驚之後搵到庇護嘅細兔仔,軟綿綿咁,令人忍唔住想保護。
沁澄抬頭望佢。Caleb 而家只係著住一件黑色長袖 T 恤,膊頭嘅瘀傷被遮住,只係露出乾淨嘅頸線同下巴。風褸俾咗沁澄,佢塊臉無咗遮擋,但依然神色平靜,無半點唔耐煩。
「著啦。」Caleb 講,語氣比之前柔和咗少少。
沁澄將手伸入袖入面。風褸太大,袖口遮過咗手指。指尖掂到風褸嘅布料,感受到上面殘留嘅體溫,心頭不禁一暖。
「多謝。」佢把聲悶悶地,帶住少少鼻音,臉頰又紅咗起嚟。
「嗯。」Caleb 輕輕應咗一聲,目光望向遠處嘅風雨,神色又恢復返平日嗰種沉靜。
風愈嚟愈大,雨亦愈嚟愈急,天文台嘅八號風球預告,應該就快掛起。
(五)
返到西貢嘅屋企,Noah 喺門口係咁搖尾巴,興奮咁用頭蹭佢褲腳。Noah 鼻頭濕濕地,不停發出輕輕嘅嗚咽聲,好似問佢今日點解咁遲返、身上點解帶住陣傷口味咁。
Noah 係 Caleb 嚟香港之後,喺西貢當地動物救助站領養嘅一隻一歲大唐狗女。佢性格活潑溫馴但唔吵鬧,毛髮係淺棕色,腹部帶有一少片白色毛,對眼圓轆轆好溫柔。無論Caleb 行到邊,佢幾乎都會默默跟喺後面。呢隻狗嘅名取自希伯來文 חַ ֹנ,含義係「平安、安息」,既象徵 Caleb 對平靜生活嘅期盼,亦寄託住對生父母同前妻嘅平安祝福。
Caleb 彎腰摸咗摸 Noah 個頭,指尖順住佢淺棕色嘅毛,撫過腹部嗰片白毛,動作比平時柔和咗少少。
佢除低濕透嘅黑色 T 恤,行入浴室。對住鏡抬起衫領,先至清楚見到自己個背脊——一大片瘀青由右肩胛延伸到腰際,邊緣已經開始發紫,同佢蒼白但帶點健康色嘅皮膚形成強烈對比。背脊嗰處瘀傷,掂一掂都痛。額頭嘅傷口已經止咗血,留低一條細長嘅紅痕。
佢喺鏡櫃攞出一樽樽藥膏,樽身已經磨損晒,係平時行山露營必帶、止血消腫最有效嗰隻。佢擠咗少少,隨便搽勻喺瘀青同傷口上面,全程面無表情,眉都無皺一下。
搽完藥,佢換咗件乾淨嘅黑色長袖,行到客廳鋼琴前面坐低。手指輕輕擺喺琴鍵上面,無即刻彈,只係靜靜咁放住,目光望向窗外。雨仲落緊,風勢未減,雨絲斜斜咁打喺玻璃上面,傳嚟「嗒嗒」聲。
佢腦海入面,唔自覺浮現出沁澄嘅樣:對眼圓轆轆,睫毛長長,眼眶紅晒但死忍住唔喊,好似一隻受驚但夾硬撐住嘅兔仔;著住條短裙,風雨一吹,裙擺輕輕飄動,佢慌慌張張咁用手按住,手足無措,又軟弱又可憐;著住佢件風褸嗰陣,成個人裹到實一實,只係露出一張細臉,袖口遮住手指,行起路嚟輕輕搖晃,好似匿入殼入面嘅細兔仔咁;仲有跑入地鐵站前回頭揮手嗰一刻,頭髮全濕,樣雖然狼狽,但笑得好真切,把聲清脆咁同佢講多謝。
佢唔知沁澄叫咩名,亦都無俾佢睇清自己個樣。佢向嚟習慣隱藏自己,唔俾任何人行入佢嘅世界,但呢個好似細兔仔咁嘅女仔,卻喺不知不覺間,喺佢心入面留低咗少少痕跡。
Caleb 手指輕輕按落琴鍵,彈咗一個音,只係一個低沉清晰嘅 C 音,蓋過咗窗外嘅風雨聲。之後佢就無再彈,手指依然停喺琴鍵上面,眼神放空,好似發呆,又好似諗緊嘢。
Noah 慢慢行過嚟,將頭靠喺佢膝頭上面,圓亮溫柔嘅眼輕輕瞇埋,呼吸平穩,好似安慰緊佢咁。Caleb 低頭望住佢,指尖繼續順住佢啲毛,把聲好輕,輕到幾乎被風雨聲遮蓋:「無事。」
(六)
沁澄快步喺風雨入面行緊,身上件灰色風褸幫佢擋住咗大部分風雨,上身依然乾爽,只係對腳同鞋襪濕晒,凍到腳尖有少少麻。佢緊緊裹住件風褸,腳步無停,向住理工大學宿舍嘅方向行去。
行咗幾步,佢忍唔住回頭望咗一眼——風大雨大,雨幕模糊咗一切,根本見唔到 Caleb 嘅身影。佢心入面有少少失落,亦有少少掛心,唔知佢傷成點,會唔會凍親,有冇好好處理傷口。
佢本來想拉開風褸除落嚟,點知凍風一吹入嚟,佢打咗個冷顫,即刻拉返好,將自己裹得更實。風褸入面仲留住 Caleb 身上陣味,好淡,好似乾淨洗衣粉味,再加少少山風嘅清涼。
風雨愈嚟愈大,佢緊緊裹住件風褸快步前行,雙手環抱住自己,甚至將塊臉埋入領口,呼吸住上面嘅氣味——係佢唯一可以捉住、關於嗰個男仔嘅痕跡,係佢今日最珍貴嘅嘢。
佢腦海入面不斷重播剛才嘅畫面:Caleb 用背脊擋住霓虹招牌嗰一刻,堅定嘅背影好似一座沉默嘅山;佢悶哼一聲,把聲好輕,好似唔想俾人聽到咁,習慣咗自己承受所有痛楚;問佢有無受傷嗰陣,聲線低沉平穩,眼神好似琉璃咁清亮,無半點雜質;將風褸披俾佢嗰陣,動作輕柔,無多說話,但已經足夠溫暖。
佢攞出手機,開咗備忘錄,指尖輕輕震住,慢慢寫低:咖啡店、八號風球、灰色風褸、琉璃綠色眼、深啡短髮、黑色口罩、好高、好靜、背脊好暖。
望住呢幾行字,佢呆咗一陣,心入面好遺憾,再補多句:佢流緊血,額頭割傷咗;佢戴住口罩,我唔知佢樣,亦都唔知佢叫咩名。
見到「我唔知佢叫咩名」,沁澄輕輕嘆咗口氣,好後悔——應該問多句,問佢叫咩名、傷勢嚴唔嚴重、使唔使去醫院;應該留低自己聯絡方法,第日還返件風褸、再認真多謝一次。但當時太亂又太尷尬,佢只係匆匆忙忙跑走咗,乜都無做,只係留低滿心遺憾。
返到宿舍,室友已經執好行李返咗屋企過週末,成間房得返佢一個,靜到連呼吸聲都好清晰。
沁澄將件風褸除落嚟,輕輕掛喺門上面——風褸好大件,掛起嚟好似一面細旗咁。深灰色,無任何標誌圖案,乾乾淨淨,就好似 Caleb 本人咁,低調又可靠。佢捨不得將件衫洗乾淨,驚洗走咗上面陣味,驚洗走咗嗰份溫暖。
佢換咗套乾淨睡衣,縮喺床上面,對眼一直望住門上面件風褸。腦海入面依然係 Caleb 嘅樣,特別係嗰對琉璃綠眼,安靜堅定,望一眼已經好安心。
佢再開返備忘錄,加多幾個字:好高、好靜、背脊好暖、戴口罩、唔知佢樣、希望佢無事。呢幾個字,係佢心底最真實嘅願望,希望嗰個沉默嘅男仔可以平安無事。
熄咗燈,房入面一片黑暗,只有街燈由窗簾罅透入嚟嘅一絲光。沁澄縮入被竇,瞇埋眼,細聲講:「希望你無事,希望有機會可以將件風褸還返俾你。」
(七)
凌晨一點。 窗外,八號風球下嘅香港喺雨水之中模糊一片,燈光閃爍,風雨未停。Caleb 瞓喺客廳嘅榻榻米上面,仲未瞓得著。佢眼望住天花板,背脊嗰片瘀青隱隱作痛,但佢無翻身,就咁靜靜瞓喺度。
Noah 喺地板上面翻咗個身,輕輕嗚咽咗一聲,之後又恢復返平靜,呼吸均勻。Caleb 腦海入面,又浮現出沁澄嘅樣:裹住佢件風褸,慌慌張張但又好真誠嘅樣。佢向嚟冷漠,但諗起沁澄嗰陣,心底竟然泛起咗一絲淡淡嘅溫柔。
佢記得嗰件風褸——跟咗佢好幾年,防水耐磨,陪佢行山露營,見證過好多沉默嘅時刻。本來應該要攞返,但佢心入面根本無諗過要追返。佢甚至有少少期待,如果有機會再見到沁澄,見到佢著住自己件風褸、好似隻細兔仔咁,再聽佢親口講多次「多謝」。
佢瞇埋眼,用希伯來語喺心入面默默數數:一、二、三……數到七都未停,一直數到八。眼皮慢慢變重,終於瞓著咗。
無夢,只係安靜咁瞓著咗。背脊嘅痛楚仲喺度,但已經唔再難受。房入面好靜,只有Noah 嘅呼吸聲同窗外嘅風雨聲,安靜到好似山頂嗰個下晝咁。
佢記得當時修士坐喺隔離,望住流動嘅白雲,輕聲講咗句:「神接得住你嘅沉默。」
佢當時無回應,而家都係一樣。但佢瞇埋眼,面上無任何表情,卻比平日多咗一絲柔和,好似終於搵到一刻可以放鬆落嚟。那個好似細兔仔咁嘅沁澄,就好似一縷微光咁,闖入咗佢長久以來嘅沉默同黑暗,令佢冰冷嘅世界多咗少少溫暖。
【第一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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