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病榻上的防線

2026 年 8 月 12 日·8,500 字·約 29 分鐘閱讀

沉默一週後,沁澄清晨趕到西貢,發現雲夜高燒獨自在家。她照顧他退燒,夜裡雲夜終於開口,將 Leah、以色列、十年的自責一一說出。清晨,一個輕吻打破了所有防線。

第一節——沉默的一週

嗰個晚上,雲夜送沁澄返將軍澳嘅車程,冇人講嘢。

唔係嗰種習慣咗嘅安靜,而係一種帶著裂縫嘅沉默——好似有啲嘢喺嗰個閣樓書房裡面悄悄碎咗,兩個人都感覺到,但都冇開口。雲夜嘅手握住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沁澄坐喺副駕駛,視線落喺窗外流動嘅路燈上,眼眶仲帶著一絲紅。

「到咗。」雲夜把車停喺屋邨門口,語氣平靜,好似乜都冇發生過。

「……唔該你。」沁澄輕聲講,推開車門,冇回頭。

佢行入屋邨嗰一刻,聽到身後傳來引擎聲,雲夜嘅車緩緩駛離。佢站喺路燈下,望著嗰道消失喺轉角嘅車尾燈,心口有一種講唔清楚嘅鈍痛。

接落嚟嘅一週,係沁澄呢個夏天最難捱嘅七日。

佢依然每日早上搭上前往西貢嘅小巴,依然喺碼頭落車,依然沿著嗰條熟悉嘅小路行入對面海村。Noah 依然喺二樓露台探頭,發出輕微嘅嗚嗚聲。一切好似都冇變。

但餐桌上嘅便條,少咗。

第一日,便條上只寫著「Noah 的糧喺廚房左邊」,字跡工整,卻透著一種刻意嘅疏離。第二日,便條不見咗,取而代之係一張小紙條,只有兩個字:「夜返。」第三日,連紙條都冇埋。

沁澄站喺空蕩蕩嘅餐桌前,望著嗰個乾淨得好似乜都冇留低過嘅桌面,心裡有啲嘢輕輕往下沉咗一寸。

佢架起畫布,調色,落筆。但手底下嘅線條變得猶豫,光影嘅層次點都調唔啱。佢盯著畫布上嗰片佢反覆修改嘅光,腦海裡卻不斷浮現出嗰個木盒、嗰張相、仲有雲夜接過盒蓋時嗰雙手——動作咁快,卻又咁溫柔,好似裡面裝嘅係佢最唔想畀人碰觸嘅靈魂。

「Noah,」沁澄放低畫筆,蹲低身,摸摸趴喺佢腳邊嘅狗,「佢係咪嬲我?」

Noah 歪著頭望佢,尾巴輕輕搖咗一下。

沁澄苦笑咗一聲,「我知我唔應該入去……但我真係唔係故意嘅。」

佢把臉埋進 Noah 柔軟嘅毛裡,輕輕嘆咗口氣。Noah 冇走開,只係靜靜地靠著佢,讓佢把嗰份講唔出口嘅委屈,慢慢地,悄悄地,消化喺呢個安靜嘅西貢午後。

同一個城市嘅另一端,中環嘅辦公室裡,雲夜坐喺落地玻璃窗前,手邊嘅文件翻到第三頁,已經停咗二十分鐘。

佢嘅視線落喺文件上,但腦海裡映著嘅,係沁澄離開時嘅背影。

佢知道自己嗰日嘅反應嚇親佢。佢見到佢嘅臉色瞬間蒼白,見到佢眼眶泛紅,見到佢用嗰種小心翼翼嘅語氣講「對唔住,我唔係專登嘅」——嗰個樣子,令佢心口一緊,自責比憤怒來得更快。

但佢冇解釋。

佢唔知點解釋。嗰個木盒裡裝著嘅,係佢花咗十年先學識唔去碰觸嘅嘢。Leah 嘅醫護徽章、佢嘅軍用身份牌、仲有嗰張佢笑得咁燦爛嘅相——嗰啲嘢存在嘅意義,唔係為咗畀人睇見,而係為咗讓佢記得,佢唔應該忘記嘅事。

佢拿起手機,睇咗睇沁澄嘅對話框。

佢噚日 Send 咗一條訊息:「Noah 今日食多咗,我幫佢量咗體重,佢重咗 1KG。」

雲夜盯著嗰條訊息睇咗好耐,手指懸喺鍵盤上,最後還係放低咗。

佢唔知該回啲乜。佢只知道,每次諗到佢,心口就會有一種講唔清楚嘅悸動,令佢感到陌生,又感到恐慌。佢以為自己已經習慣咗一個人,習慣咗嗰種乾淨嘅、冇牽掛嘅生活。但沁澄出現之後,佢發現自己愈來愈難以維持嗰種習慣。

佢想搵佢傾計。

但佢忍住咗。

因為佢唔知道,如果佢靠近,佢能唔能夠喺適當嘅時候,再次退開。

第二節——發燒的清晨

8月12日(星期一)清晨

第八日,沁澄比平時早咗半個鐘到西貢。

佢都講唔清楚點解。只係嗰日早上醒來,心裡有一種講唔清楚嘅不安,好似有啲嘢唔啱。佢冇多諗,洗漱完就出門,搭上咗第一班前往西貢嘅小巴。

到咗村屋門口,佢用後備匙開門,輕聲叫咗一聲:「Noah?」

冇動靜。

沁澄皺咗皺眉,換上室內拖鞋,行上二樓。

Noah 冇喺露台,都冇喺佢平時畫畫嘅角落。佢環顧四周,然後見到——Noah 趴喺榻榻米旁邊,頭枕喺前腳上,眼神有些焦慮地望著榻榻米上嘅一個人。

雲夜冇去返工。

佢側躺喺榻榻米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嘴唇乾裂,呼吸急促而淺。佢嘅額頭滲著一層細密嘅冷汗,眉頭即使喺昏睡中都緊緊鎖著,好似連瞓著都唔得安寧。

沁澄愣咗一秒,然後快步行過去,蹲低身,手背輕輕貼上佢嘅額頭。

滾燙嘅。

「雲夜?」佢輕聲叫咗一聲。

冇回應。

沁澄站起來,快速掃視四周——廚房、藥箱、毛巾。佢喺廚房搵到咗退燒藥,喺浴室攞咗一條乾淨嘅毛巾,又燒咗一壺溫水。Noah 一直跟喺佢身後,腳步輕盈,尾巴低垂,好似都感覺到氣氛嘅緊張。

「雲夜。」佢再次蹲低,輕輕搖咗搖佢嘅肩膀,「你要食藥。」

雲夜嘅眼皮微微動咗一下,眼睛半睜開,視線模糊而渙散。佢望著沁澄,好似冇認出佢,又好似認出咗,只係冇力氣反應。

「藥。」沁澄把退燒藥遞到佢嘴邊,另一隻手托起佢嘅後頸,讓佢微微仰起頭。

雲夜冇抗拒,食咗藥,飲咗幾口水,然後重新沉入昏睡。

沁澄把毯子重新蓋好,喺榻榻米旁邊坐低,望著佢嘅臉。

佢從來冇見過雲夜呢個樣子。平時嘅佢,即使喺最放鬆嘅時候,身上都帶著一種無形嘅張力,好似隨時準備好應對任何事情。但此刻,佢只係一個普通嘅、生病嘅人,臉色蒼白,眉頭緊鎖,呼吸沉重。

沁澄把毛巾浸喺溫水裡,擰乾,輕輕敷喺佢嘅額頭上。

Noah 悄悄行過來,把頭靠喺沁澄嘅膝蓋上。

「我知,」沁澄輕聲講,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 Noah 嘅耳朵,「我喺度。」

下午,雲夜嘅燒冇退,反而更高咗。

佢開始講夢話,斷斷續續嘅,沁澄聽唔清楚。佢換咗幾次毛巾,又餵咗一次藥。窗外嘅天色從午後嘅金黃,慢慢變成咗黃昏嘅橙紅,西貢嘅海浪聲一陣一陣,屋裡只有雲夜沉重嘅呼吸聲同偶爾翻動嘅聲音。

沁澄決定幫佢換掉嗰件被汗水浸透嘅衫。

佢去浴室攞咗一條乾淨嘅毛巾,喺臉盆裡倒咗溫水,然後返到榻榻米旁邊,輕輕解開雲夜件衫嘅扣子。

佢嘅動作好輕,好慢,盡量唔打擾佢。

衫褪去嗰一刻,沁澄嘅手微微停頓咗一下。

雲夜嘅上半身,比佢想像中更瘦削,但肌肉嘅線條清晰而有力,帶著一種長期訓練留低嘅緊繃感。佢嘅左側肩胛骨附近,有一道淡淡嘅舊疤,形狀唔規則,好似好耐以前嘅傷口。沁澄嘅視線喺嗰道疤上停留咗一秒,心口有啲嘢輕輕收緊咗一下。

佢把毛巾浸濕,擰乾,開始輕輕地為佢抹去身上嘅汗。

動作細緻,溫柔,好似喺對待啲好珍貴嘅嘢。

就喺呢個時候,雲夜動咗一下。

佢嘅眉頭皺得更深,嘴唇微微顫動,發出一個極其細小嘅聲音——

「……Leah。」

沁澄嘅手,停咗。

嗰個名字,輕得好似一片羽毛,卻重得好似一塊石頭,準確地落喺佢心口最柔軟嘅地方。

佢冇動,只係靜靜地跪喺榻榻米旁邊,手裡仲握著嗰條濕毛巾,感覺到自己嘅呼吸喺嗰一刻變得好淺,好輕。

佢知道嗰係邊個。

佢知道嗰個名字背後裝著啲乜。

但知道,唔代表唔痛。

沁澄深吸咗一口氣,緩緩呼出,然後繼續動作。佢嘅手微微顫抖,但冇停低。佢繼續為佢抹去肩膀上嘅汗,繼續把毛巾重新浸濕,繼續輕輕地、仔細地,做著佢能做嘅事。

眼眶有一點熱,但佢冇讓眼淚落下來。

佢話自己知,佢知道佢嘅過去。佢知道嗰個名字對佢意味著乜。佢冇資格因為一個昏睡中嘅夢話而難過。

但心口嗰個地方,還係悄悄地,碎咗一角。

夜幕低垂,雨水唔知幾時開始落,細細粒咁打喺窗玻璃上,西貢嘅海浪聲被雨聲蓋過,整間屋靜得只剩下雲夜沉重嘅呼吸。

沁澄喺廚房燒咗碗白粥,端喺手裡,行返去二樓。

佢唔係識煮嘢食嘅人。讀書時宿舍冇廚房,返屋企又係媽媽包辦晒,連即食麵都係靠估嘅。但佢喺廚房摸索咗好耐,睇咗雲夜個冰箱,搵到白米同薑,硬係逼自己煮出一碗嘢嚟。

粥煮得唔係好靚,有啲稀,薑落多咗,但係熱嘅。

佢蹲低喺榻榻米旁邊,輕輕拍咗拍雲夜嘅肩膀,「雲夜,食少少嘢先。」

雲夜嘅眼皮動咗動,緩緩睜開。呢一次,佢嘅視線比下午清醒咗少少,帶著一種剛剛從深處浮上嚟嘅茫然,望住沁澄嗰張臉,好耐都冇講嘢。

沁澄被佢咁望著,有啲唔自在,低低聲講:「你食唔食?唔食算㗎喇。」

語氣係硬嘅,但手裡嗰碗粥,端得穩穩陣陣。

雲夜冇講嘢,慢慢撐起半個身,靠喺榻榻米邊。佢嘅動作好慢,明顯仲係好虛,沁澄見狀,下意識伸手想扶,卻又喺半路縮返,改為把粥碗遞過去。

雲夜接過碗,飲咗一口。

「……薑落多咗。」

沁澄臉一紅,「你唔鍾意食就唔好食囉。」

「冇唔鍾意。」雲夜低著頭,繼續慢慢飲,聲音沙啞,但語氣平靜,「有D辣。」

沁澄哼咗一聲,別過頭,裝作喺睇窗外嘅雨。

佢唔想畀雲夜睇到自己嘅樣——眼眶仲係紅嘅,鼻頭都係。佢以為自己已經忍住咗,但喺廚房等粥滾嗰陣,眼淚還係偷偷跌咗幾滴落去,佢用手背擦咗,以為唔明顯。

但係明顯嘅。

雲夜飲完半碗粥,把碗放低,望住沁澄嗰個刻意別開嘅側臉,沉默咗好耐。

「你喊過。」

唔係問句。

沁澄肩膀一僵,「冇。」

「眼紅紅嘅。」

「係……係熱氣。」

雲夜冇再追問,只係靜靜地望著佢。沁澄感覺到嗰道視線,心跳亂咗一拍,強撐著冇回頭,手指悄悄掐實咗自己嘅掌心。

佢唔想喺佢面前喊。

唔係因為唔難受——係因為太難受,所以唔想畀佢睇到。佢知道自己細膽,知道自己喊點,知道自己一旦開始就難停,所以佢一直咬實牙關,用倔強撐住嗰份想崩潰嘅衝動。

「沁澄。」

雲夜嘅聲音好低,沙啞,帶著高燒後嘅乾澀,卻有一種沁澄從未聽過嘅重量。

佢終於回過頭。

雲夜望著佢,眼神裡有一種沁澄睇唔透嘅複雜,好似有好多嘢想講,卻唔知由邊度開始。佢嘅嘴唇動咗一下,最後只係輕輕閉上眼,成個人好似虛脫咗少少,頹然靠返喺榻榻米邊。

「你今晚……唔好走。」

沁澄愣咗一下。

「我係話,」雲夜嘅聲音更低,「你留喺度,等我燒退咗先走。」

佢冇望佢,眼睛閉著,臉色蒼白,語氣卻係一種不容置疑嘅平靜——唔係命令,係一種佢自己都唔習慣說出口嘅,請求。

沁澄喺原地站咗好耐。

然後,佢輕輕嗯咗一聲,坐返落去榻榻米旁邊,把膝蓋抱喺胸前,望著窗外嘅雨。

Noah 悄悄行過來,趴喺兩個人中間,尾巴輕輕搖咗兩下。

屋簷嘅滴水聲一聲聲咁響,西貢嘅夜靜得好深。

第三節——碎裂與坦白

8月12日(星期一)夜

雨勢漸漸收細,只剩返屋簷滴水嘅聲,一聲聲咁敲喺人心頭上面,沈悶而壓抑。

雲夜靠喺榻榻米邊,上身冇著衫,只係隨手把薄毯搭喺腰間。燒雖然退咗,但面色依然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乾裂,眼底帶著一種熬過長夜之後嘅疲憊。佢望住沁澄通紅嘅眼眶,心入面嗰種自責,比病痛更令佢難受。

沁澄坐喺佢斜對面,膝蓋抱喺胸前,頭微微低著。佢知道雲夜醒咗,知道佢喺望住自己,但佢唔敢抬頭。眼眶仲係熱嘅,鼻頭都係,佢唔想畀佢睇到呢副樣。

「我知我啱啱……講咗啲咩。」

雲夜嘅聲音沙啞得犀利,帶住一種撕裂感,好似每個字都係用喉嚨硬擠出嚟嘅。佢避開咗沁澄嘅目光,手指無意識咁抓緊咗身下嘅薄毯,指甲因為用力而顯得發白。

沁澄嘅肩膀輕輕一抖,但冇講嘢。

雲夜沈默咗好耐。每一次呼吸都顯得好沈重,胸膛緩緩起伏住。佢幾次張開嘴,卻又好似搵唔到合適嘅字眼,最後只係發出一聲自嘲嘅輕嘆——唔係笑,係一種無力嘅、向自己妥協嘅聲音。

「Leah……係我太太。」

沁澄猛地抬起頭。

佢諗過好多種可能——前度、初戀、放唔低嘅人——但「太太」呢個詞,帶住一種法律同靈魂上嘅雙重重量,重重咁壓喺佢心口,令佢一時之間唔知應該點反應。佢只係望住雲夜,望住佢避開視線嘅側臉,感覺到自己嘅心跳喺呢一刻變得好亂。

「我哋喺學校識嘅……嗰陣我好自閉,唔鍾意同人講嘢。佢係唯一一個,可以令我敞開心扉嘅人。」

「喺以色列,滿 18 歲就要入伍。嗰陣局勢好差,周圍都係衝突同爆炸。我哋唔知聽日仲喺唔喺度……所以 18 歲嗰年,我哋決定結婚。雖然只係訂咗婚,冇正式行禮,但喺我心入面,佢已經係我老婆。」

沁澄聽住,心口慢慢收緊。18 歲。喺香港,18 歲係考 DSE、係諗大學、係同朋友去旺角行街嘅年紀。但雲夜同 Leah 嘅 18 歲,係喺槍林彈雨入面,用生命去許下嘅誓言。

「佢係軍醫……有一場突發嘅武裝衝突……現場發生咗爆炸。」

雲夜閉上眼,呼吸突然變得急促,眉頭因為痛苦而緊緊鎖住,整張臉都繃得好緊,好似光係講呢幾個字,已經用盡咗佢所有嘅力氣。

「佢為咗保護身邊嘅戰友,受咗重傷,最後搶救唔返。佢走嗰陣,我哋先至 19 歲。」

屋裡靜到只剩下屋簷嘅滴水聲。

「呢十年,我一直覺得自己冇資格再得到幸福。我驚……我驚我會再次失去身邊嘅人。」

「嗰陣八號風球……個霓虹燈招牌突然斷咗跌落嚟,我見到你咁細粒,但係護住個細路……我當時根本冇諗過後果,衝過去用背脊幫你擋住嗰下。我只係覺得,你絕對唔可以受傷。我當時唯一諗到嘅……你係我必須守護嘅底線。」

沁澄聽住,腦海浮現出嗰日寬闊嘅背影——原來由嗰一刻開始,佢就已經喺雲夜嘅「底線」入面。佢唔知道。佢一直唔知道。

「我遞件風褸俾你……見到你成個人縮喺入面,只見到你好細嘅臉同對紅通通嘅眼,好似隻受驚嘅小兔仔咁……我當時覺得你真係好柔弱,好似掂一掂都會碎。我話俾自己聽,我唔可以靠近你……我身上帶住嘅係戰爭同死亡……」

「不過你主動嚟搵我還風褸……其實你喺餐廳嗰日我已經見到你,只係我避開咗……因為我唔知點樣去應對。後來我去咖啡店搵你,都係因為媽咪嘅說話……見到你喺吧檯偷偷畫我對眼……我當時真係有少少震撼。我以為你只係想還件褸比我,但原來你一直喺度記住我。」

沁澄心頭一震。原來佢嗰啲小心翼翼嘅觀察,雲夜全部都睇喺眼入面。佢以為自己係偷偷睇佢,但原來佢同樣喺偷偷睇住自己。

「再後來,喺尖沙咀見到你被人蝦……我當日其實企咗喺門口好耐,當我見到你受傷,腦入面一片空白,一心只想衝過去幫你處理傷口。我緊張到……連我最重要嘅防禦,嗰個口罩,我都唔記得咗戴。」

「由你嚟我哋餐廳食飯,我唔敢主動送你,又擔心你一個女仔喺廟街安唔安全……我偷偷跟喺你後面,見到你安全上咗巴士我先至安心……我開始習慣咗呢種方式去同你相處。」

「直到西九嗰個日落,我望住你手腕上面嗰條淡色嘅傷痕,我第一次清晰咁感覺到,嗰種『怪怪地』嘅感覺,原來係心動。我好驚……我驚到想喺一切開始之前就斷咗佢,所以我開始冷淡,開始唔覆你機。」

沁澄咬住唇,眼淚無聲咁流。原來嗰段時間嘅冷淡,係因為佢喺逃避緊呢份連佢自己都控制唔到嘅心動。佢以為係自己做錯咗啲乜,以為係自己太主動嚇親佢,原來唔係……原來唔係。

「見到你食個意粉辣到咳……我即刻同你交換……我明明唔食得辣,但我竟然想都唔想就同你換咗盤意粉,仲要死撐住食晒佢……到嗰陣時,我都唔知自己到底喺度做緊乜嘢。」

沁澄聽住,眼眶入面轉咗好耐嘅眼淚終於忍唔住,大滴大滴咁跌落喺手背上。佢諗返起嗰日雲夜面無表情咁食晒盤辣意粉嘅樣——原來嗰種「冷酷」背後,係咁笨拙又咁直接嘅體貼。

「喺西貢露營嗰陣……見到阿峰照顧你,我第一次知道咩叫『妒忌』。」

「我越想推開你,就陷得越深。直到喺山路見到你眼淚嗰一刻……我所有嘅理智、所有嘅防線……都徹底崩潰咗。」

「我唔知自己而家對你……到底係咩感覺。我好亂。」

沁澄已經喊到失咗聲。佢咬住唇,任由眼淚大滴大滴咁打喺手背上,雙肩劇烈咁抖動住,成個人縮埋一舊,好似露營嗰晚喺山路嗰陣一樣——咁樣無助,咁樣可憐,好似一隻喺暴雨中迷咗路嘅小兔仔。

但係呢一次,佢唔係因為驚而喊。佢係因為終於明白,呢個男人一直以來嘅每一個動作——擋住招牌嘅背脊、遞出去嘅風褸、偷偷跟喺後面嘅腳步、換走嘅辣意粉——全部都係佢。全部都係為咗佢。

「我只係知道……我已經冇辦法再好似以前咁,心安理得咁一個人留喺黑暗入面。」

雲夜講完最後嗰句話,成個人好似被抽乾咗靈魂咁,無力咁靠喺榻榻米邊。佢嘅呼吸變得好淺、好急,額頭又滲出一層細密嘅冷汗。

雲夜咬住牙,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伸出嗰隻冰涼而顫抖嘅手,準確咁扣住咗沁澄嘅手腕,用力一拉。

沁澄驚呼一聲,成個人重心不穩,順勢跌入咗雲夜嘅懷入面。

雲夜冇力再起身,只能夠就咁瞓喺榻榻米上,單手緊緊咁環抱住沁澄嘅腰,將佢成個人撳喺自己赤裸嘅胸膛上面。沁澄嘅臉貼住佢滾燙嘅皮膚,隔著呢份溫度,佢清晰咁聽到雲夜嗰陣急促、凌亂,但卻異常有力嘅心跳聲。

砰。砰。砰。

「唔好喊……」

雲夜嘅下巴抵住沁澄嘅頭頂,聲音喺佢胸腔入面共鳴,帶住一種令人心碎嘅溫柔,「我喺度……」

沁澄趴喺佢心口,聽住嗰聲聲心跳,原本崩潰嘅情緒竟然慢慢平復落嚟。佢感受到雲夜雖然病到連坐都坐唔穩,但嗰隻環抱住佢嘅手,依然係咁堅定、咁唔容拒絕——好似無論佢有幾虛弱,都唔會放開。

沁澄閉上眼,任由眼淚無聲咁滲入雲夜嘅皮膚。

佢終於明白,呢個男人嘅心口,就係佢一直搵緊嘅歸宿。

呢一刻,西貢嘅海浪聲好似遠去咗,屋簷嘅滴水聲亦都聽唔到。只剩返兩個人嘅呼吸,慢慢地,慢慢地,交疊在一起。

第四節——清晨的吻

8月13日(星期二)清晨

天色泛起魚肚白嗰陣,雲夜係喺一片極度深沈嘅靜謐入面慢慢清醒過嚟嘅。唔係嗰種被夢魘驚醒嘅猛然清醒,而係好似有人輕輕將佢從一個好深好深嘅黑暗入面,一點一點咁托返上嚟。

佢緩緩垂下視線,嗰一刻,時間好似靜止咗。

沁澄趴喺佢心口,側著臉,眼睫毛輕輕貼喺微微浮腫嘅眼皮上面,睡得極其沈。佢嘅頭髮因為哭過、又睡過,早已凌亂不堪,幾縷碎髮橫七豎八咁黏喺臉頰上。佢嘅眼眶紅到幾乎透明,眼皮因為哭腫而顯得厚重,連眼尾都帶住一絲淡淡嘅粉紅。

雲夜望住佢,心口無聲咁收緊咗一下。佢噚晚喊成咁……係因為我。

然後,噚晚嘅一切,一幕一幕咁湧返嚟。佢講咗 Leah。佢講咗以色列。講咗爆炸。講咗十年嘅自責。講咗每一次想靠近沁澄、卻又逼自己退後嘅掙扎。

雲夜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佢以為,將呢啲嘢講出口,會係一種撕裂。但原來唔係。係……釋放。

好似一塊壓喺心口十年嘅石頭,終於被人輕輕拎走咗。

佢望返落去趴喺自己心口嘅人。

雲夜唔知自己係咩時候開始俯低身嘅。佢只係感覺到,佢嘅臉慢慢靠近,嗰份距離一寸一寸咁縮短,心跳卻一下比一下更急。佢嘅視線落喺沁澄微微張開嘅嘴唇上,停咗一停——

然後,輕輕吻落去。

只係好輕嘅一下,好似羽毛掠過水面,幾乎唔帶任何重量。但雲夜嘅心跳喺嗰一瞬間急促到幾乎失控,佢感覺到沁澄嘴唇嘅溫熱,感覺到佢細小嘅呼吸輕輕拂過自己嘅唇,腦海入面一片空白。

然後,沁澄動咗。

沁澄嘅眼睫毛慢慢抬起,露出一雙因為睡眠而仍帶著朦朧水霧嘅眼。佢嘅視線先係落喺天花板上,然後緩緩對焦,然後——對上咗雲夜嘅眼。

兩個人就咁定格咗。

沁澄嘅眼睛慢慢睜大,臉上嘅睡意以肉眼可見嘅速度消散,取而代之嘅係一種茫然、困惑、然後急速蔓延開嚟嘅潮紅。佢嘅嘴唇微微張開,好似想講嘢,但喉嚨發唔出任何聲音。

「……對唔住。」雲夜嘅聲音沙啞,低到只有佢哋兩個人聽到。

沁澄咬住唇,視線閃咗一閃。佢心跳亂到幾乎聽唔到自己諗緊乜嘢。佢知道自己而家嘅樣一定好狼狽——眼腫、頭髮亂、臉紅到耳根——但偏偏係喺呢個時候,偏偏係呢個人,偏偏係呢樣嘢。

佢深吸一口氣,極其細聲咁講:「……唔緊要。」

雲夜望住佢,心口有嘢輕輕震咗一下。「唔緊要」。佢唔係叫佢停。

雲夜嘅手慢慢抬起,指尖輕輕托住沁澄嘅下巴,將佢微微仰起。沁澄嘅眼睫毛顫咗一顫,但冇逃開。雲夜望住佢嗰雙因為哭腫而顯得更加水潤嘅眼,感覺到自己嘅呼吸變得不受控制,然後,再次俯低身。

呢一次,唔係試探。

沁澄嘅手,喺某個唔自覺嘅瞬間,緩緩貼上咗雲夜嘅側腰。隔著呢份皮膚嘅溫度,佢感覺到佢嘅熱——比佢預想中更燙,帶著一種剛退燒後殘留嘅熱意,卻又透著一種令佢心跳驟停嘅緊繃。

然後,雲夜突然停咗。

唔係緩緩退開,而係好似俾啲嘢猛地拉住咁,整個人驟然靜止。佢嘅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胸膛劇烈起伏,緩緩抬起頭,移開咗視線。

「……對唔住。」雲夜嘅聲音比啱啱更低,帶著一絲喘息,「我唔係……我唔係故意咁。」

沁澄抬起頭,望著佢嘅側臉。「我知。」佢嘅聲音輕得好似一片羽毛,「我知你唔係。」

「我唔想用呢種方式開始。」雲夜終於轉過臉,對上佢嘅視線。佢嘅眼神裡冇逃避,只有一種令沁澄心口一緊嘅認真——嗰種認真,唔係冷漠,而係一種極其鄭重嘅珍視。

「我想好好咁珍惜你。」佢講,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懷疑嘅重量,「所以我想,等我理清楚自己嘅感受,等我可以俾到你一個清晰嘅答案……先至正式開始。唔想因為一時衝動,令你覺得我唔尊重你。」

沁澄望著佢,眼眶唔知唔覺又濕咗。佢想講好多嘢。但最後,佢只係輕輕點咗點頭,嘴角彎起一個細小嘅弧度。

「好。」

「我去沖涼。」雲夜緩緩站起身,冇再望沁澄,只係輕聲講,然後行入咗浴室,輕輕帶上咗門。

水聲響起嗰一刻,沁澄先至終於讓自己嘅身體放鬆落嚟。佢慢慢側躺喺榻榻米上,將臉埋進雲夜啱啱躺過嘅地方。嗰度仲留著佢嘅體溫,淡淡嘅,好似西貢清晨嘅海風,帶著一種說唔清楚嘅安穩。

佢嘅手指無意識咁摸咗摸自己嘅嘴唇。然後,臉又紅咗。

佢把臉更深地埋進榻榻米,悶聲笑咗出嚟——嗰種笑,帶著一點窘迫,一點甜,仲有一點說唔清楚嘅委屈,好似所有積壓咗太耐嘅情緒,終於搵到咗一個細小嘅出口,輕輕地,慢慢地,洩咗出去。

窗外,西貢嘅天色已經完全亮起嚟。海浪聲一陣一陣,只剩下浴室裡均勻嘅水聲,同沁澄自己細碎嘅呼吸,喺呢個安靜嘅清晨裡,輕輕交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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