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浴室嘅門
(一)
8月12日(星期一)清晨
浴室嘅門輕輕帶上嗰一刻,雲夜站喺花灑下,冇即刻開水。
佢嘅手按喺冷白色嘅瓷磚上,低著頭,感覺到自己嘅呼吸仲係亂嘅。
佢以為行入嚟,關上門,就可以將外面嗰一切隔絕喺另一個世界。但係唔得。沁澄嘅樣仲喺佢腦海裡——哭腫嘅眼、凌亂嘅頭髮、佢講「唔緊要」嗰陣嘴唇嘅弧度,仲有佢嘅手貼上自己側腰嗰一刻,透過皮膚傳嚟嘅細微顫抖。
雲夜伸手扭開花灑,調到最冷。
冰水嘩啦一聲衝落嚟,打喺肩膀上,佢嘅身體本能地繃緊咗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佢閉上眼,任由冷水沿著脊背流落,試圖用呢份物理上嘅刺激,將腦袋裡嘅混亂沖走。
但係沖唔走。
因為佢嘅身體,喺呢一刻,出賣咗佢。
雲夜低下頭,望住自己嘅手——嗰雙手剛才托起咗沁澄嘅下巴,感受過佢皮膚嘅溫度——然後望向鏡子裡自己嘅樣。
佢見到嘅,係一個佢有啲陌生嘅自己。
唔係因為病後嘅蒼白,唔係因為眼底嘅疲憊。係因為鏡子裡嗰個人,眼神入面有一種佢已經好耐好耐冇見過嘅嘢——唔係理智,唔係克制,而係一種真實嘅、屬於人嘅慾望。
佢愣咗一下。
然後,有一種近乎荒謬嘅感覺,悄悄爬上心頭。
原來……我仲有呢種感覺。
十年。整整十年,佢用晨跑、用重訓、用工作、用每一個可以填滿時間嘅嘢,將身體嘅感知壓到最低。唔係因為佢唔知道呢種感覺係乜,而係因為佢唔允許自己去感覺。上一次佢有呢種感覺嘅時候,係 Leah 仲喺嘅時候。
嗰晚,係佢哋入伍前嘅最後一個夜晚。
佢記得嗰個夜晚嘅每一個細節——沙漠嘅風、帳篷外嘅星、Leah 嘅手握住佢嘅手嗰種力道。佢哋都知道,隔日嘅任務係高危嘅。佢哋都知道,可能唔會有「之後」。所以嗰一夜,唔係衝動,係一種帶著告別意味嘅珍惜——好似要將對方嘅溫度,永遠記住喺身體入面。
然後,Leah 就走咗。
十年嚟,每次身體有任何一絲相似嘅感覺,雲夜都會立刻用最快嘅速度將佢掐熄。唔係因為唔想,係因為唔敢——驚一旦打開,就會連同嗰份愧疚、嗰份思念、嗰份「係我唔夠好所以保護唔到佢」嘅自責,一齊湧返嚟,將佢淹沒。
但係今日,佢失手咗。
唔係一次,係兩次。
雲夜閉上眼,冷水繼續打喺背脊上,佢感覺到自己嘅心跳仲係快嘅,快得唔正常,快得連佢自己都覺得陌生。佢嘗試深呼吸,嘗試用平時訓練嘅方式令自己平靜落嚟,但係沁澄嗰雙因為哭腫而顯得更加水潤嘅眼睛,偏偏就喺呢個時候,清晰咁浮現喺佢腦海入面。
佢嘅手,無意識咁握成咗拳。
「……係乜嘢。」
佢低聲自言自語,語氣帶著一絲說唔清楚係自嘲定係困惑嘅意味。
佢唔係唔知道呢種感覺係乜嘢。佢只係唔知道,原來呢種感覺,可以嚟得咁快,咁真實,咁……令佢措手不及。
佢以為自己已經習慣咗冇感覺。
原來唔係。
原來只係壓住咗。
雲夜站喺冷水下,好耐都冇動。直到身體因為低溫而開始輕微發抖,佢先至緩緩伸手,將水溫調高咗少少。唔係因為接受咗啲乜,只係因為佢剛退完燒,唔想再病返。
佢仰起頭,讓熱水打喺臉上,閉上眼。
腦海裡,Leah 嘅臉同沁澄嘅臉,第一次同時出現。
佢以為呢兩個畫面放喺一齊,會令佢感到撕裂。但係唔係。係一種更複雜嘅嘢——好似有一道門,佢關咗十年,而家有人喺門外輕輕叩咗一下,唔係強行闖入,只係讓佢知道,門外有人。
「Leah……」
佢嘅聲音喺水聲入面幾乎聽唔到,低得好似只係一口氣。
「……我唔知係咪可以。但係我想試。」
水聲繼續嘩嘩咁響,冇人回答佢。
但係呢一次,沉默唔再係一種懲罰。
— — —
浴室外,沁澄仲趴喺榻榻米上,臉埋進雲夜啱啱躺過嘅地方,聽住浴室裡均勻嘅水聲,感覺到自己嘅心跳一下一下咁,慢慢平復落嚟。
佢嘅手指無意識咁摸咗摸自己嘅嘴唇,然後臉又紅咗,把頭更深地埋進榻榻米。
就喺呢個時候,手機震動咗一下。
沁澄反射性咁翻過身,拿起手機——
係心寧。
佢愣咗一下,然後接聽。
「喂——」
「喂?!」心寧嘅聲音喺電話另一端幾乎係爆出嚟嘅,壓低咗音量,但壓唔住嗰份興奮同八卦,「你係咪仲喺西貢?!」
沁澄坐起身,「你……你點知——」
「你媽媽!」心寧嘅聲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昨晚打咗三個電話比我,問你喺唔喺我屋企!我幫你擋咗,話你喺我度瞓咗,叫佢唔使擔心。」
沁澄心口一緊,「你……唔該你呀心寧——」
「唔使唔該我,」心寧嘅語氣瞬間轉為審問模式,「你而家係咪喺雲夜嗰度?」
沁澄張開嘴,想否認,但係喉嚨發唔出聲音。
「……係。」
電話另一端靜咗大概兩秒,然後傳嚟一聲極力壓抑嘅尖叫。
「我就知!我就知!你噚晚冇返屋企,又唔係喺我度,除咗雲夜嗰度仲可以係邊——」
「唔係你諗嘅嗰種,」沁澄臉燒起嚟,壓低聲音,「佢發燒,我……我係幫佢照顧。」
「發燒?」心寧嘅聲音帶著一絲懷疑,「咁你而家係咪仲喺度?」
「係。」
「佢而家呢?」
沁澄望一望緊閉嘅浴室門,「……沖緊涼。」
又係兩秒嘅沉默。
「沁澄。」心寧嘅聲音突然變得認真咗,帶著一種沁澄熟悉嘅、屬於佢嘅溫柔,「你而家係咪……安好?」
沁澄愣咗一下。
「係。」佢嘅聲音細咗,「係好嘅。」
「你係咪喊緊?」
「……𠲖家冇。」
「係咪佢令你喊?」
「唔係。係……係我自己嘅嘢。」沁澄頓了頓,「係好嘅嗰種喊。」
心寧喺電話另一端靜咗好一陣,然後輕輕嘆咗口氣,語氣帶著一種沁澄聽得出嘅放心:「好。咁就好。」
然後,佢嘅語氣又瞬間切換返嚟,「但係你媽媽嗰邊你要自己搞掂呀!我幫你擋咗一次,第二次我唔包!你今日返唔返屋企?」
「返。」沁澄輕聲講,「等雲夜燒完全退咗,我就返。」
「好。」心寧嘅聲音帶著一絲笑,「記得打比你媽媽。」
「知。」
「仲有——」心寧嘅聲音壓低咗,帶著一種沁澄已經預料到嘅八卦,「你噚晚有冇……」
「冇。」沁澄斬釘截鐵。
「……係咪真係冇?」
「係真係冇。」
「哦。」心寧嘅語氣帶著一絲意猶未盡,「咁……有冇其他嘢發生?」
沁澄嘅手指悄悄摸咗摸自己嘅嘴唇,臉又燒起嚟。
「……冇。」
「你嘅聲音話俾我聽係有嘅。」
「心寧。」
「好好好,我唔問。」心寧笑咗出嚟,聲音帶著一種真心嘅開心,「你冇事就得。記得打比你媽媽,拜拜。」
電話掛斷嗰一刻,沁澄把手機放低,仰頭望住天花板,深吸咗一口氣。
然後,佢拿起手機,找到媽媽嘅號碼,按下撥出。
電話響咗兩聲,就接通咗。
「沁澄?」媽媽嘅聲音帶著一種壓抑嘅擔心,輕輕嘅,但沁澄一聽就知——係嗰種唔想責備、但係心裡真係好掛念嘅語氣,「你噚晚去咗邊?心寧話你喺佢度,但我打去佢屋企……」
「媽媽,對唔住。」沁澄深呼吸咗一下,「我噚晚係喺朋友屋企,係男仔朋友。佢發燒,一個人喺屋企,我留低幫佢照顧。」
電話另一端靜咗一陣。
沁澄感覺到嗰份沉默入面嘅重量——唔係憤怒,係擔心,係一個媽媽聽到「女兒喺男仔屋企過夜」之後,本能湧起嘅那種心疼同不安。
「……你有冇事?」媽媽最後只係問咗呢一句。
沁澄眼眶熱咗一下,「冇,我冇事。」
「返嚟食晏。」媽媽嘅聲音平靜,但語氣係不容置疑嘅,「我煮你鍾意食嘅。」
「好。」
電話掛斷。
沁澄把手機放低,閉上眼,感覺到心口嗰份緊繃,鬆咗一半,但仲有一半係懸住嘅。佢知道,媽媽嘅問題唔係只有呢一句,只係今日唔係喺電話裡問嘅時候。
就喺呢個時候,浴室嘅門輕輕開咗。
雲夜走出嚟,頭髮仲係濕嘅,隨手用毛巾擦住,著住一件乾淨嘅深灰色 T 恤,臉色比之前好咗少少,但眼底嘅疲憊仲在。佢見到沁澄坐喺榻榻米上,手機放喺膝蓋上,望著前方發呆,腳步停咗一下。
「邊個?」
沁澄抬起頭,「係心寧……同我媽媽。」
雲夜嗯咗一聲,用毛巾繼續擦頭髮,走去廚房倒咗杯水。佢嘅背對著沁澄,沉默咗好一陣,然後緩緩開口。
「你媽媽知你喺呢度?」
「知。」沁澄低下頭,「我話咗係幫朋友照顧發燒。」
雲夜冇即刻回應。沁澄聽唔到佢嘅聲音,只係聽到佢放低水杯嘅細微聲響,然後係一段長長嘅沉默。
「我送你返去。」
沁澄抬起頭,「唔使——」
「我送你返去。」雲夜轉過身,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唔容商量嘅篤定,「你媽媽擔心。我去同佢解釋。」
沁澄愣住咗。
佢望住雲夜,望住佢嗰個認真嘅神情,心口有一種說唔清楚嘅感覺悄悄漫開嚟。佢知道雲夜唔係一個會說多餘說話嘅人——佢講「我去同佢解釋」,唔係客套,係真係打算咁做。
「你……你病緊。」沁澄嘅聲音細咗。
雲夜嘅語氣依然平靜,「係應該咁做。」
沁澄張開嘴,想再說啲乜,但係見到雲夜已經放低毛巾,走去拿車匙,佢嘅話就咁卡喺喉嚨裡,說唔出口。
Noah 喺露台探頭望入嚟,見到雲夜拿咗車匙,尾巴搖咗兩下,然後懶洋洋咁趴返落去,好似已經明白今日唔係帶佢出去玩。
沁澄望住雲夜嘅背影,心口有一種輕輕嘅、說唔清楚係甜定係酸嘅感覺。
佢知道,雲夜去見媽媽,唔係因為禮節,係因為佢覺得,呢件事係佢嘅責任。
而呢份責任感,比任何一句說話,都更令沁澄心跳亂咗一拍。
— — —
(二)
中午
將軍澳嘅屋邨門口,中午嘅陽光直直照落嚟,帶著八月特有嘅燥熱,連樹蔭都擋唔住嗰份悶。
雲夜把車停喺路邊,跟著沁澄行入屋邨。佢著住一件深灰色嘅薄外套,口罩戴好,步伐穩定,好似完全冇病過咁——但沁澄走喺佢旁邊,仲係能夠感覺到佢身上殘留嘅一絲虛弱,每隔一陣,佢嘅呼吸會輕輕沉一下。
「你真係唔使上去,」沁澄喺電梯門口停低,「我自己解釋就得。」
「我送你到門口。」雲夜語氣平靜,按咗電梯掣。
沁澄望住佢嘅側臉,想說啲乜,最後還係閉上嘴,跟著佢進咗電梯。
門打開嗰一刻,媽媽已經站喺門口。
佢應該係聽到電梯聲就出嚟嘅。佢著住一件家居服,手裡仲拿著圍裙,顯然係剛從廚房出嚟——廚房裡仲飄嚟一陣熟悉嘅香味,係沁澄細個最鍾意食嘅番茄炒蛋。佢嘅視線先落喺沁澄身上,上下打量咗一眼,確認女兒無恙,然後目光移向雲夜。
雲夜比沁澄高出大半個頭,站喺走廊嘅燈光下,主動摘下咗口罩,神情平靜,眼神直接而誠懇。
「伯母你好。」佢開口,聲音沉穩,「對唔住,昨晚令您擔心。沁澄係因為我發燒、一個人喺屋企,佢擔心先留低照顧我。呢件事係我唔好,冇提前通知您。」
佢停頓咗一下,語氣依然平靜,但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懷疑嘅認真:「我係雲夜,係沁澄嘅朋友。上次畫展有同您打過招呼。沁澄昨晚照顧我到天光,係因為擔心我先留低,唔係佢唔懂事——係我考慮唔周,唔應該讓佢喺呢種情況下為難。」
走廊靜咗一下。
媽媽望住雲夜,望住佢嗰雙清澈而直接嘅眼,再望住佢仍帶著一絲病後蒼白嘅臉色,沉默咗好幾秒。佢係一個溫柔嘅人,心裡有一百句話想問,但佢只係輕輕嘆咗口氣,然後望向沁澄。
「入嚟食飯。」
然後,佢望返向雲夜,語氣帶著一種香港媽媽特有嘅、唔會直接說出口嘅接納:「你都入嚟坐,你仲係病緊,食完飯先走。」
沁澄愣住咗。
雲夜微微停頓咗一下,然後輕輕點咗點頭,「唔該您。」
沁澄望住媽媽嘅背影,再望向雲夜,心口有一種說唔清楚嘅暖意,悄悄漫開嚟。
佢知道,媽媽嘅問題仲有好多,今日只係開始。
— — —
媽媽轉身入廚房,沁澄跟著行入去幫手拿碗筷。
雲夜站喺廳裡,眼角見到媽媽要端一大碟菜出嚟,行過去,伸手接住,「我嚟。」
媽媽愣咗一下,讓咗開。
沁澄喺廚房門口見到呢一幕,手裡拿著碗筷,愣咗一秒。佢知道雲夜唔係嗰種會主動說「有冇嘢幫到」嘅人——佢唔說,佢做。
就喺呢個時候,客廳傳嚟椅子移動嘅聲音。
沁澄探頭望出去,文謙已經從梳化站起嚟,走向飯桌,坐低,冇說話。
沁澄心口輕輕一緊。
佢知道爸爸係放假在家——亦知道爸爸昨晚一定知道佢冇返。文謙唔係嗰種會大聲責備嘅人,但佢嘅沉默,有時候比說話更重。
四個人圍坐落嚟。雲夜坐喺沁澄旁邊,自然地摘下口罩,放喺旁邊。
文謙抬起頭,望咗雲夜一眼。認得——上次畫展,係呢個人送佢哋返嚟嘅。佢靜靜地打量咗一眼,然後低頭,拿起筷子,冇說話。
媽媽夾咗番茄炒蛋放喺雲夜碗前,冇說話。雲夜望咗一眼,「唔該您。」食咗一口,停頓咗一下,輕聲講:「好食。」
唔係客套。係真係覺得好食。
媽媽嘴角動咗一下,繼續添飯,冇說話。
— — —
媽媽見佢個樣,忍唔住問:「你係咪混血?」
「係。」雲夜放低筷子,「生父係以色列人,生母係臺灣人。」停頓咗一下,「生父生母都走咗。我係收養嘅——上次畫展嗰個雲霜,係我養母。養父係英國籍,冇中文名,所以我跟養母姓雲。」
媽媽聽到「都走咗」,心裡一頓。
呢兩個字落得太平靜,平靜得令人有點心疼。佢望住雲夜嘅臉——個樣生得咁好,眼神又咁直接,但講到自己嘅身世,語氣係嗰種已經放低咗好耐嘅平靜,唔係唔在乎,係已經習慣咗。媽媽係一個溫柔嘅人,心裡有一份說唔清楚嘅憐惜,但佢唔會說出口。
「原來係咁……」佢輕輕嗯咗一聲,夾咗菜,冇再追問。
沁澄坐喺旁邊,夾菜嘅手停咗一下。佢知道呢件事,但聽到雲夜用呢種語氣喺媽媽面前說出嚟——好平靜,好直接,好似已經練習咗好多次,練到唔再係傷口,只係一個事實——係另一種感覺。
媽媽再問:「做乜嘢工作?」
「保安系統設計師。」
「喺西貢自己住?」
「係。」
媽媽冇再問,但眼角望咗沁澄一眼。沁澄低頭扒飯。
— — —
食飯食到一半,雲夜放低筷子。
佢轉向文謙,語氣平靜,「世伯,昨晚係我考慮不周,令沁澄留低照顧我,令您擔心。呢件事係我唔好,對唔住。」
文謙望住佢,沉默咗好幾秒,「嗯。」
然後繼續食飯,冇說話。
沁澄低著頭,感覺到心口嗰份緊繃,鬆咗一半。爸爸冇說「唔緊要」——呢個「嗯」,係爸爸仲係嬲嘅時候嘅回應。唔係原諒,係「我記住咗」。
— — —
媽媽端咗一碟蒸魚出嚟,放喺枱中間。
沁澄伸筷子準備夾魚,雲夜已經先一步,默默將面前嗰塊魚起好骨,放喺沁澄碗前,然後收返筷子,繼續食自己嘅飯,冇說話,冇望佢。
沁澄愣咗一下,望向佢。
佢已經低頭食飯,好似什麼都冇發生過。
媽媽眼角見到呢一幕,夾咗菜,冇說話。
文謙亦見到。佢放低筷子,拿起茶杯,飲咗一口,冇說話。但佢心裡有啲嘢悄悄鬆咗一下——唔係接受,係觀察到咗一件事:呢個人嘅眼睛,係望住沁澄嘅。唔係隨便嗰種望,係嗰種記住咗、留意住咗嘅望。文謙做過銀行高層,睇人有佢嘅一套,呢種細節,佢唔會睇漏。
沁澄低頭,望住碗裡嗰塊已經起好骨嘅魚,心口有一種說唔清楚嘅感覺,輕輕漫開嚟。
食飯途中,沁澄幫自己夾菜,袖口輕輕碰到碗邊,碗差啲移位。雲夜手已經伸過去,一指按住碗沿,穩住,然後收返手,繼續食飯,冇望佢,冇說話。
沁澄抬起頭,望向佢嘅側臉。
佢嘅眼神落喺自己碗裡,平靜,專注,好似什麼都冇做過。
— — —
食完飯,雲夜疊碗,媽媽叫佢唔使,佢已經拿咗去廚房放好,順手將沁澄嘅碗都拿埋。
媽媽望住佢嘅背影,冇說話。
「你病緊,早啲返去休息。」
雲夜從廚房走出嚟,「多謝,餸菜好好食。」轉向文謙,「世伯,再見。」
文謙嗯咗一聲,冇望佢,繼續飲茶。
雲夜轉向沁澄,「你留喺屋企。」
唔係問句。
沁澄張開嘴,想說「我送你落樓」,但係見到雲夜嘅眼神,話就咁卡喺喉嚨裡,說唔出口。
佢只係點咗點頭。
— — —
沁澄送佢到門口。
雲夜戴返口罩,拿起車匙,轉身準備入電梯。
「雲夜。」
佢回頭。
沁澄站喺門口,望住佢,停頓咗一下,「……你要記得食藥。」
佢望咗佢一秒,輕輕點頭,「知。」
電梯門關上。
走廊靜咗落嚟,只剩下冷氣嘅低鳴聲。沁澄靠喺門框上,望住電梯門上嘅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走,直到歸零,然後停住。
佢站咗好一陣,先至轉身走返入屋。
— — —
廚房裡,媽媽喺洗碗,水聲嘩嘩咁響。沁澄走入去,拿起抹布抹枱,兩個人都冇說話。
過咗一陣,媽媽關咗水,拿起碗碟放好,然後輕輕問:「你哋係咩關係?」
沁澄手裡嘅抹布停咗一下,「……朋友。」
媽媽嗯咗一聲,繼續抹手,冇再問。
廚房裡又靜咗落嚟。沁澄繼續抹枱,感覺到心口有一份說唔清楚嘅懸,輕輕壓住。
然後,媽媽輕輕講咗一句——
「個仔好靚仔。」
沁澄:「……媽媽。」
媽媽冇即刻再說話,只係繼續整理廚房。佢心裡有份說唔清楚嘅矛盾——靚仔冇本心,呢句說話係佢從細聽到大嘅;但今日坐喺飯桌上,佢見到嘅係另一樣嘢。呢個人講嘢唔多,但每一句都係真嘅;佢幫沁澄起魚骨,幫媽媽端菜,飯後疊碗,唔係表演,係習慣;最重要係,佢望沁澄嘅眼神——唔係嗰種隨便嘅望,係嗰種記住咗、留意住咗嘅望。媽媽做咗幾十年人,呢種眼神,佢睇得出。
「靚仔唔係壞事。」佢最後輕輕講,語氣帶著一份只有做媽媽嘅人先至有嘅篤定。停頓咗一下,「但係喜歡一個人,要睇清楚佢嘅心——唔係睇佢對你好唔好,係睇佢係咪準備好咗。」
沁澄靠喺廚房門框,愣咗一下。
佢知道媽媽唔係警告佢,係提點佢——雲夜身上有啲嘢係未放低咗嘅,媽媽今日坐喺飯桌上,大概都感覺到咗。
「知。」沁澄輕聲講。
媽媽冇再說話,轉身去整理廚房。
窗外,八月嘅陽光仲係咁烈,但廚房裡嘅空氣,好像比剛才輕咗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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