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以色列

第十九章 以色列

時間:十月尾至十一月中

(一)抵達——遺忘的熟悉感

飛機在特拉維夫本古里安機場降落係清晨五點半。

機艙門打開,熱浪第一時間湧進來,係嗰種乾燥嘅熱,帶著沙塵嘅氣味,同香港嘅濕熱完全唔同。雲夜站起身,拿起頭頂行李艙嘅背囊,走出機艙。

機場嘅空氣係嗰種佢熟悉嘅味道。

佢唔係第一次嚟。

以色列係Leah嘅地方,係佢由出世到二十幾歲時候住過、愛過、失去過嘅地方。佢以為自己已經忘記咗,但係踩上呢片土地嘅一刻,某些嘢就係咁從記憶深處浮上嚟——係光線嘅角度,係空氣嘅溫度,係遠處地平線嘅顏色。

係一種遺忘咗嘅熟悉感。

佢站喺入境大廳,望著頭頂嘅希伯來文指示牌,停咗一下。然後把背囊帶好,繼續走。

接機嘅係一個以軍聯絡官,三十出頭,短髮,軍服整齊,用希伯來語說「Caleb,歡迎返嚟。」雲夜點頭,「謝謝。」

車子駛出機場,窗外係特拉維夫嘅早晨,城市喺晨光裡慢慢醒來,地中海嘅藍在遠處,係嗰種深沉嘅藍,同維港嘅灰藍唔同。

佢拿出備用電話,找到沁澄嘅名字,打咗一條訊息:「到了。」

然後加咗一張相——係佢哋一人一隻嘅兔仔公仔,係佢出發前帶上嘅,係嗰日迪士尼嘅事。

相片傳出去之後,佢把電話放返入口袋,望向窗外。

車窗外嘅風景一格一格掠過,係陌生嘅,又係熟悉嘅,係嗰種佢唔知應該點形容嘅感覺。

(二)提多餐廳——新聞裡的以色列

係十一月初某個星期日。

雲霜提議去提多餐廳食飯,說「一家人聚吓,雲夜唔喺度,更加要聚下」。米高說好,雲曦說好,雲月說「我約沁澄。」

沁澄係雲月打電話嚟問「你嚟唔嚟」,然後去嘅。

提多餐廳嘅燈光係暖黃色嘅,座位寬鬆,牆上面有幾張熟客嘅合照,係嗰種去咗好多次先會覺得熟悉嘅地方。雲霜坐喺主位,米高喺佢旁邊,雲曦同雲月對坐,沁澄坐喺雲月旁邊。

雲夜嘅位置冇人坐。

冇人提起,但係大家都知道。

雲霜替大家點咗菜,米高同雲曦說話,雲月把餐牌翻來翻去,沁澄望住枱面,手指輕輕撥住餐巾嘅邊角。

飯局進行到一半,餐廳入口嘅電視突然轉到新聞頻道。

畫面係以色列——係夜間嘅城市,遠處有火光,係攔截彈在空中爆炸嘅火光,碎片像流星一樣往下墜。字幕跑著:「以色列攔截成功率約92%,但仍有飛彈穿透防空網,亞拉德與迪莫納兩處平民社區逾115人受傷……伊朗仍擁有超過1000枚彈道飛彈……」

這張桌子靜咗一下。

雲霜嘅手停在餐具上,冇動。米高望住電視,然後望向雲霜,輕輕把手放喺她手背上,冇說話。雲曦拿著酒杯,冇喝,只係望著電視,眼神係嗰種壓著嘢嘅樣子。雲月把頭轉開,望向窗外,「……係咪可以轉台。」

冇人去轉。

沁澄望住電視,望住那片夜空裡的火光,把手放喺心口,隔著衫摸到那個軍牌,涼嘅,金屬嘅。

佢唔係唔知道以色列而家係咩情況。佢知道。但係知道係一回事,親眼睇住個畫面係另一回事——係嗰種知道咗但係唔想確認嘅感覺,係嗰種確認咗之後更難受嘅感覺。

雲霜輕輕說,「食飯啦。」

聲音很輕,但係大家都聽到咗。

大家把頭低下,繼續食飯。電視繼續播著,火光繼續在遠處的夜空裡亮著,冇人再望過去,但係大家都知道它喺度。

沁澄望住面前嘅食物,扒咗一啖飯,吞落去,味道係好嘅,但係佢唔知道自己食緊咩。

指尖始終扣住那個軍牌,涼嘅,金屬嘅,比想像中重。

(三)前線——斷聯

係十一月上旬。

雲夜被轉移到南部指揮站。

唔係特拉維夫,係更靠近邊境嘅地方,係嗰種建喺地下嘅指揮中心,混凝土嘅牆,螢幕嘅藍光,係嗰種二十四小時都唔分晝夜嘅地方。

佢嘅工作係修復鐵穹系統嘅演算法偏差——係一個技術問題,係數據問題,係佢擅長嘅事。但係喺呢個地方做呢件事,同喺香港嘅辦公室做係完全唔同嘅感覺。

螢幕上嘅數字係真實嘅攔截數據。每一個成功攔截嘅數字背後,係一個唔知道有冇人喺下面嘅地方。

雲夜坐喺工作站前,把頭低下,繼續工作。

指揮站嘅規定係所有個人電話必須上繳,通訊只能透過軍方頻道。佢知道嘅,出發前就知道嘅,但係真正把電話放入那個密封袋、貼上封條嘅一刻,佢停咗一下。

電話裡最後一條收到嘅訊息係沁澄嘅:「好掛住你⋯⋯」

佢冇回。

因為喺回覆之前,已經要交電話咗。

(四)11月7日——生日,斷聯中

係十一月七日。係雲夜嘅生日。沁澄係一早就知道。

佢坐喺工作室,窗外係十一月嘅香港,天色係灰嘅,有點涼,係嗰種秋末嘅涼意,係嗰種令人覺得某些嘢快要結束嘅天色。

佢打開電話,找到雲夜嘅名字。

最後一條已讀嘅訊息係「到了。」加一張兔仔公仔嘅相,係十月尾嘅事,已經過咗差不多兩個星期。之後佢傳過幾條訊息,都係一個剔,冇已讀。

佢知道係斷聯咗。

但係今日係佢生日。

沁澄望住個輸入框,停咗很久,然後打字:

「生日快樂。」

停咗一下,繼續打:「我知道你唔會睇到,或者你係之後先睇到。但係我想同你講生日快樂,同埋⋯⋯好掛住你。」

「兔仔公仔我放喺床頭,每日都見到。」

「你要小心啲⋯⋯」

最後停咗很久,加咗一句:「我等你。」

訊息傳出去,係一個剔,冇已讀。

沁澄把電話放低,望向窗外,天色係灰嘅,有點涼。

佢把手放喺心口,隔著衫摸到那個軍牌,涼嘅,金屬嘅,比想像中重。

佢握住它,冇說話,冇動,只係坐喺度,讓窗外嘅灰色天光落喺身上。

(五)十一月中——電話開了

係十一月十五日。

雲夜嘅工作告一段落,被轉移返特拉維夫嘅後方基地。

指揮站嘅密封袋被退還,裡面係佢嘅電話,電量剩下12%。

佢找到充電線,插上,等電話開機。

開機嘅一刻,訊息嘩啦嘩啦湧進嚟。

係沁澄嘅。

一條一條往下看,係日常嘅事,係工作室嘅事,係心寧又整咗件蠢事,仲有某日下午她在西九行過,說「呢度同上次嚟嘅感覺唔同⋯⋯唔知係咩原因」。

佢望住嗰句話,停咗一下。

然後繼續往下看,係十一月七日嘅那幾條。

「生日快樂。」

「我知道你唔會睇到,或者你係之後先睇到。但係我想同你講生日快樂,同埋⋯⋯好掛住你。」

「兔仔公仔我放喺床頭,每日都見到。」

「你要小心啲⋯⋯」

「我等你。」

雲夜望住個螢幕,望住嗰最後一句,停咗很久。

窗外係特拉維夫嘅夜晚,遠處有防空警報嘅餘音,係嗰種已經聽習慣咗嘅聲音。但係此刻,佢好似第一次真正聽見咗它——係嗰種提醒你呢個地方係咩地方嘅聲音,係嗰種令你想起某個人嘅聲音。

佢把電話握緊,然後打字:「多謝,嗰日用唔到電話。」

停咗一下,加:「兔仔有帶住。」

訊息傳出去,兩個剔,然後變成藍色。

對面在線。

雲夜望住那兩個藍色嘅剔,停咗一下,然後等咗一下。

對面開始打字——打字符號出現,停咗,消失,然後再出現,再停,再消失。

係打咗又刪,刪咗又打嘅樣子。

雲夜望住嗰個符號,一次一次地出現,一次一次地消失。佢知道係咩——係有嘢想說但係唔知點說,係想哭但係唔想讓人知道,係嗰種把所有嘢壓成最小、最輕嘅方式。

最後訊息傳過嚟:

「嗯,你要小心啲⋯⋯。」

雲夜望住嗰幾個字,停咗很久。

佢知道嘅。沁澄打字嘅時候眼眶係紅嘅——佢唔係看到,係感覺到。係嗰種死頂住唔想讓人擔心嘅樣子,係嗰種把重嘅嘢壓成幾個字嘅方式,係嗰種「我好」但係唔係真嘅好。

佢冇說穿。

因為說穿咗,她會更難受。

只係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把電話放低,望向窗外。

以色列嘅夜空係深藍色嘅,星星比香港多,比香港亮,係嗰種在城市裡見唔到嘅星空,係嗰種會令人覺得自己很小、但係同時又覺得某些嘢很大嘅星空。

佢望住,想起西九草坪嘅下午,想起維港嘅金色碎光,想起沁澄說「今日天氣好」嘅聲音,想起她握住那個軍牌嘅手。

唔係傷感,只係想起。

但係「只係想起」呢四個字,已經係佢能給出嘅、最接近「我想你」嘅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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