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以色列(二)
時間:十一月中至十二月初
———
(一)後方基地——年輕士兵
係十一月中旬某個下午。
後方基地嘅休息室係嗰種混凝土牆、螢光燈嘅地方,有幾張摺椅,有一部舊電視,有一個永遠都係半滿嘅咖啡機。
雲夜坐喺角落,把電話放喺腿上,冇開。
門開咗,走進來一個年輕士兵——廿出頭,身形瘦削,軍服上仲有未洗淨嘅塵,剛從外面返嚟嘅樣子。佢拿咗杯咖啡,在雲夜旁邊嘅椅子坐低,把背靠喺牆上,望住前方,冇說話。
兩個人都冇說話。
過咗好一陣,年輕士兵先開口,用希伯來語說,「Shalom(和平;你好/再見)」
「Ma nishma?(有什麼消息?近況如何?)」
年輕士兵點咗點頭,冇再問,望返去前方。又靜咗一陣,佢說,「我哋今次喺加薩北部……見到好多嘢。」
雲夜望住佢,冇說話。
「我知道係戰爭。」年輕士兵說,「我知道係咁嘅。但係……」佢停咗一下,把咖啡杯握緊,「係唔同嘅。」
「係。」雲夜說,「係唔同嘅。」
年輕士兵轉頭望住佢,好似想問更多,但係最後冇問,只係點咗點頭。
雲夜望住佢嘅眼神,想起咗Leah。Leah係醫護兵,佢見過嘅比任何人都多,但係佢嘅眼神從來都係暖嘅。
雲夜唔知道點解佢做得到。
佢一直都唔知道。
———
(二)休假——Leah墓前
係十一月下旬,雲夜有半日休假。
以色列嘅十一月係涼嘅,唔係香港嗰種濕涼,係乾燥嘅涼,帶著沙地嘅氣味。雲夜搭咗一程車,去到特拉維夫郊外一個安靜嘅墓園。
Leah嘅墓係一塊淺灰色嘅石,上面刻著希伯來文,係佢嘅名字,係佢嘅生卒年份,係一句佢媽媽選嘅詩篇。雲夜站喺前面,把手放喺褲袋入面,望住嗰塊石,冇說話。
上一次嚟係2020年。離開以色列之前⋯⋯
佢以為自己唔會再嚟。
但係而家佢喺呢度,係呢片土地,係呢個城市,係距離呢塊石頭只有幾十分鐘車程嘅地方⋯⋯
佢蹲低身,把一束細小嘅野花放喺石前——係佢喺路邊摘嘅,唔係刻意買嘅,係Leah嘅方式,係佢以前話「路邊嘅花比花店嘅更真實」嘅方式。
你而家喺度嘅話,你會同我講咩⋯⋯?
佢唔係真係問,只係想起。
想起讀書嗰陣,係喺圖書館認識嘅——係Leah先開口,係佢坐喺雲夜對面,把一本書推過嚟說「你搵緊呢本?我都要用,我哋分時間用好唔好?」
雲夜當時望住佢,唔知應該點答。
Leah笑咗,「你唔係唔識說話㗎?」
「識。」
「咁你點解唔答我?」
「我喺諗緊。」
Leah又笑咗,係一種可以融化人內心嘅笑容。
後來佢哋一齊用嗰本書,一人兩個鐘頭,輪流喺圖書館等。後來變成一齊去食飯,後來變成一齊行耶路撒冷嘅舊城,後來變成佢哋嘅事。
係好普通嘅故事。
係雲夜呢生入面最接近「普通」嘅一段時間。
佢站起身,把手放返褲袋,望住嗰塊石,停咗很久。
「我而家有個人,」佢說,聲音好似俾自己聽多過說俾對方聽嘅方式,「佢好善良又好倔強⋯⋯你會鍾意佢。」
停咗一下。
「我知道你唔介意。」
風吹過,把野花嘅葉子輕輕撥動咗一下。
雲夜望住,然後轉身,把手插入外套口袋,沿著石板路走回去。
———
(三)被徵召——任務
係十二月初。
戰事升級嘅消息係喺早上嘅簡報會上宣佈嘅。
IDF喺前一晚對德黑蘭發動空襲,目標包括軍事建築同納坦茲核設施,後者已受到「重大損害」。伊朗國營電視台報導稱住宅區遭到攻擊,但因伊朗政府限制,外界難以評估具體損害。雙方死亡人數持續上升,最新數字係以方逾800人,雙方合計逾1360人。
簡報室裡係嗰種壓住嘅靜。
會後,聯絡官叫住雲夜,「Caleb,我哋有個任務需要你。」
雲夜望住佢,「咩任務?」
「南部前線基地,反無人機支援。敵方喺呢個區域大量使用小型無人機,我哋需要有狙擊手配合電子干擾,處理穿透嘅目標。你嘅南部邊境服役紀錄——」
「我明白。」
「你係雙重國籍,理論上可以豁免。但係我哋而家兵力——」
「我知道。幾時出發?」
聯絡官停咗一下,「明日清晨。任務期間所有個人通訊設備上繳,預計五至七日。」
雲夜點咗點頭,冇說話。
返到宿舍,佢拿出電話,望住沁澄嘅名字,停咗一下。
佢唔知應該發咩訊息。說「我要去執行任務」係唔可以嘅,軍事保密。說「我會斷聯幾日」係真話,但係沁澄會擔心。說「冇事」係謊話,因為佢唔知道。
最後佢只係打咗一句:「呢排可能唔方便回覆,唔使擔心。」
然後把電話放低,開始執裝備。
———
(四)香港——米高聯絡拉比
係十二月初,雲夜斷聯第八日。
米高坐喺書房,桌上放住一本翻開嘅聖經,但係佢唔係在讀,只係把手放喺上面,望住窗外。
雲霜走進來,把一杯茶放喺佢旁邊,「做咩事?」
「我喺度諗。」
「諗咩?」
米高望住佢,「我有個朋友,喺特拉維夫嘅猶太教堂做拉比,我哋讀神學院嗰陣認識嘅。我諗打電話問吓佢,以色列而家嘅情況。」
雲霜望住佢,「你想知道Caleb係咪安全。」
「係。」
雲霜坐低,把手放喺米高手上,「打啦。」
米高拿起電話,找到嗰個名字,按咗落去。
電話響咗幾聲,對面接通,係一把年長嘅聲音,用英語說「Michael,好耐冇聯絡,你好嗎?」
「我好,謝謝你。Yitzhak,我有件事想問你……」
電話說了大約二十分鐘。米高說得少,聽得多,偶爾問一兩句,臉色故作平靜。
掛線之後,佢把電話放低,望住桌上嘅聖經,停咗很久。
Yitzhak說嘅唔係官方消息——係嗰種猶太教社群嘅網絡,係拉比之間幾代人嘅聯繫,係某個社區嘅成員被徵召、被調動,消息會在教會之間慢慢流傳嘅網絡。佢聽聞南部前線最近有大批預備役同志願者被徵調,包括一些原本喺後方基地嘅人。
「我唔知道你朋友具體喺邊,」Yitzhak說,「但係如果佢喺以色列,而家唔回訊息,係因為任務,唔係因為出事。南部嘅通訊限制係嚴格嘅。你放心。」
米高把這句話說俾雲霜聽,「佢可能係喺南部,係任務,係通訊封鎖。唔確定,但係只係任務,唔係出事。」
雲霜望住佢,「但係你唔知道佢喺後方定前線。」
「係。」
兩個人都冇說話。
窗外係十二月嘅香港,有人開始掛聖誕燈飾,街道係嗰種暖黃色嘅光。
米高把手放喺聖經上面,輕輕閉上眼。
———
(四·續)香港——三個星期
第一日至第三日
沁澄唔係唔知道會有斷聯嘅可能。
雲夜出發前說過,「呢排可能唔方便回覆,唔使擔心。」係平靜嘅語氣,係說完就算嘅方式。沁澄當時點咗頭,說「好」,冇多問。
但係第一日冇回覆,係可以接受嘅。
第二日冇回覆,係可以接受嘅。
第三日,沁澄打開對話框,望住嗰個一個剔,望咗很久,然後打咗一句:「我喺度。」
一個剔。
佢把電話放低,繼續工作。
第五日至第八日
第五日,沁澄開始每日發一條訊息。
唔係長篇,係嗰種日常嘅、細碎嘅事——「今日落雨」、「心寧整咗個新甜品,話係你會鍾意嘅口味」、「我喺西九行過,諗起你」。係嗰種唔知道對方睇唔睇到但係仍然想說嘅方式,好想把每一日記錄低嚟等對方返嚟睇。
每一條都係一個剔。
佢告訴自己係正常嘅。係任務,係保密,係佢早就知道嘅事。
但係心底一直慢慢沉落去,唔敢去正視。
第八日——得知消息
消息係雲月打電話嚟說嘅。
「爸爸透過朋友打聽到……Caleb可能係喺南部,係任務,係通訊封鎖。」雲月說,「唔確定,但係唔係出事。」
沁澄握住電話,「……好,知道。」
「你——」
「謝謝你話我知。」
掛線之後,佢把電話放喺桌上,望住窗外,係十二月嘅香港,係嗰種普通嘅夜晚,係街燈嘅黃色。
南部。
係雲夜在嘅地方。
佢打開對話框,發咗一條訊息:「唔使急,我等你。」
一個剔。
第十日——新聞
大學美術室。
心寧同沁澄兩個人坐喺沙發上,電視係開住嘅,當背景聲咁開。然後新聞頻道轉到以色列嘅畫面——係夜間嘅城市,遠處有火光,係攔截彈在空中爆炸嘅火光,碎片像流星一樣往下墜。
字幕跑著:「南部前線遭大規模無人機飽和攻擊,鐵穹攔截彈耗盡,多處陣地被迫後撤……」
沁澄望住嗰個「南部前線」四個字,停咗一下。
係南部。
係雲夜在嘅地方。
之前所有壓住嘅感受一下子全部湧上嚟⋯⋯
心寧望住佢,「沁澄——」
沁澄把頭低下,把手放喺膝蓋上,握緊,「……冇事。」
「你唔係冇事。」
「係冇事。」聲音係抖嘅。
心寧冇說話,只係把手放喺佢背上,輕輕拍住。
沁澄把頭埋低,無聲嘅哭泣。
電視繼續播著,火光繼續在遠處嘅夜空裡亮著。
心寧冇叫佢停,冇說「冇事嘅」,只係坐喺度,把手放喺佢背上,讓她哭完。
哭完之後,沁澄把眼淚抹乾,把頭抬起,「……對唔住。」
「唔使對唔住。」心寧說。
沁澄說,「我知道佢係一定要去,我知道——」
「你知道係一回事,」心寧說,「但係你係人,你係會驚,好擔心。」
沁澄冇說話。
沁澄把手放喺心口,再摸住那個軍牌。
「我知道。」佢最後說,「我知道。」
羽翹同阿峰
羽翹係某個下午突然出現嘅,帶咗兩杯咖啡嚟工作室。
「阿峰叫我嚟。」佢把咖啡放喺桌上,「佢話你近排上堂都係望住窗外發呆。」
沁澄想說「我冇事」,但係最後冇說。
羽翹坐低,把咖啡推過嚟,「唔使說話,坐住就好。」
兩個人就咁坐咗一個下午,係嗰種唔需要說話嘅陪伴,係嗰種比說話更有用嘅陪伴。
家人
米高係喺書房坐得最多嘅。
雲霜有次走進去,見到佢把手放喺聖經上面,眼係閉住嘅,唔出聲嘅祈禱。
雲霜冇打擾,只係把一杯茶放喺桌上,然後輕輕走出去。
雲月係嗰種表面上最吵但係其實最擔心嘅人。佢每隔兩三日就打電話俾沁澄,每次都係「你食咗飯未」、「你睡得好唔好」,係嗰種唔直接問「你擔唔擔心Caleb」但係其實係問嘅方式。
有一次沁澄問佢,「你自己呢?」
雲月停咗一下,「我……係有少少掛住佢。但係相信佢唔會有事嘅。」
好似講俾自己聽多過說俾對方聽嘅說話。
雲曦有一晚,佢喺家庭群組裡Send一張相,係佢哋細個嗰陣一家人嘅合照,係雲夜站喺旁邊、冇笑但係眼神係好温暖嘅那張。@雲夜
冇文字,只係一張相。
雲月回咗一個心形。
米高回咗笑臉。
雲霜冇回覆,但係雲曦知道佢睇到。
第二十一日
沁澄仍然每日發訊息。
唔係因為佢唔知道對方收唔到,係因為佢想讓雲夜返嚟嘅時候,睇到呢三個星期佢係點過嘅——係過得好好,繼續等住佢。
最後一條係:
「我唔知你幾時睇到呢條訊息。但係我想話你知,我每日都喺度。唔使急,唔使擔心我。」
「我等你。」
一個剔。冇已讀。
佢把電話放低,閉上眼。
———
(五)前線——受傷(第一次任務)
係任務第三日。
南部前線基地係嗰種臨時搭建嘅結構,係混凝土同鋼板,係螢幕嘅藍光同無線電嘅雜訊。雲夜趴喺一個高點,透過瞄準鏡望住夜空。
任務係嗰種等待多過行動嘅工作——等待,辨認,判斷,然後一個動作。係需要極度冷靜嘅工作,係佢擅長嘅事。
任務第五日夜間。
預警係喺凌晨兩點發出嘅——東面雷達偵測到大批低空目標,數量持續上升,係嗰種電子干擾系統設計上冇預計過嘅數字。
無線電裡有人說,「蜂群,東面,估計逾四十架。」
然後係嗰種壓住嘅靜。
電子干擾系統開始運作,攔截咗大部分,但係數量太多,系統應接不暇,陸續有目標穿透防線,從不同方向低空飛入。
雲夜趴喺高點,透過瞄準鏡逐一辨認,逐一處理。係嗰種需要極度冷靜嘅工作,係唔容許手震嘅工作,係佢擅長嘅事。
第十一架,或者第十二架——佢已經唔記得數字——係喺佢轉換射擊角度嘅時候,距離比預計更近引爆。
引爆嘅衝擊波先到——係能夠把空氣壓扁嘅感覺,係耳鳴,係視野瞬間模糊。然後係碎片⋯⋯撕裂嘅痛從左臂傳上嚟,令人瞬間清醒嘅痛。
佢停咗一下。
右手仍然扣住槍,呼吸係穩定——係訓練有素嘅肌肉記憶,係身體知道而家唔係停下嚟嘅時候。
佢低頭望住左臂。軍服袖子已經深色咗一塊。佢用右手把袖子往上推,係一道長約八至十厘米嘅裂口,邊緣參差,係碎片嘅形狀,出血,但係唔深,唔係需要立即處理嘅程度。
旁邊嘅狙擊手——係個叫Dov嘅,三十幾歲,南部邊境老兵——側頭望住佢,「你點?」
「冇事。」
Dov望住佢嘅左臂,「你確定?」
「繼續。」
Dov停咗一秒,然後轉返去瞄準鏡。
雲夜把外套袖子拉低,蓋住裂口,把左臂壓喺地面,用身體重量幫助止血,繼續透過瞄準鏡搜索下一個目標。
無線電仍然係嗰種嘈雜嘅頻道,係數字,係方位,係「東北,兩點鐘方向,低空,快」。
雲夜把左臂壓住,右手穩住槍托,透過瞄準鏡搜索。
夜視鏡下嘅天空係綠色嘅,令距離失去感覺嘅顏色。無人機係細小嘅光點,低空快速移動嘅光點,係需要提前預測嘅目標——唔係人,係機器,速度快,路線唔規則,係另一種難度。
「十四號,東面,距離約四百。」Dov嘅聲音係平嘅。
雲夜已經睇到。呼吸,呼氣,停——
一槍。
光點消失。
「十五號,兩點鐘,低。」
左臂嘅痛係持續嘅,係火燒嘅感覺,係唔會消失但係可以忽略嘅感覺。佢把注意力放喺呼吸上,放喺瞄準鏡上,放喺下一個光點上。
又一槍。
又一個光點消失。
無線電裡有人說,「東面清,轉北面。」
然後係另一批。
嗰種冇盡頭嘅感覺——唔係真係冇盡頭,係數量太多,係防空系統嘅攔截速度追唔上補充速度,係每消滅一個就有另一個從雷達上出現嘅感覺。
Dov低聲說,「幾多架。」唔係問句,係嗰種說俾自己聽嘅感嘆。
雲夜冇答,繼續搜索。
左臂嘅濕意已經蔓延到手肘,血黏住衣服同傷口。佢知道。佢選擇唔理。
又係一個光點。
呼吸,呼氣,停——
槍聲。
光點消失。
然後係某個時間點,無線電裡嘅數字開始減少,係嗰種慢慢靜落嚟嘅感覺,係嗰種「差唔多嘅」感覺。
「北面清。」
「西面清。」
「東面……清。」
Dov把槍放低,長長呼咗一口氣,「搞掂。」
雲夜把槍放低,把背靠喺掩體上,閉上眼,呼吸咗幾下。
左臂係劇痛。
佢把袖子往上推,望住嗰道裂口,血已經凝住咗一部分,但仲係濕嘅。
Dov側頭望住,「你話冇事?」
「唔嚴重。」
「你手臂——」
「唔嚴重。」
Dov望住佢,停咗一下,然後搖搖頭,「去醫療帳篷。」
———
(六)醫療帳篷
醫療帳篷係螢光燈嘅白,充滿消毒水氣味,係令人清醒嘅地方。
醫護兵係個叫Yael嘅女兵,動作快,冇廢話,把雲夜嘅袖子剪開,望住嗰道裂口,用手電筒照咗一下,「清創,縫合,X光。」
「幾針?」
「睇深度。十厘米,最少八針,可能更多。」她把手套戴上,「局部麻醉,你坐定。」
雲夜把手臂放平,冇說話。
清創係比縫針更難受嘅過程——係Yael用鑷子逐一清除傷口裡嘅碎屑同壞死組織,係嗰種即使有麻醉都仍然感覺到嘅壓力,係需要忍住唔郁嘅過程。雲夜望住帳篷頂,把注意力放喺呼吸上。
「有碎片殘留,要照X光確認。」Yael說,冇抬頭。
「幾時?」
「而家。」
X光好快,戰地醫療嘅效率,係嗰種唔問太多嘅效率。結果出嚟,Yael望住片,「淺層,可以取出。」然後係另一輪清創,然後係縫合——分層,係嗰種仔細嘅、有條理嘅動作,最後係十一針。
包紮,抗生素,「口服,五日,唔好停藥。破傷風你幾時打?」
「服役前。」
「幾年前?」
「……十幾年。」
Yael停咗一下,拿出針筒,「補打。」
打完,佢把藥遞過去,「唔好寫入報告。」
Yael抬頭望住佢,「你係第幾個同我咁講嘅人。」
「唔嚴重。」
「十一針唔嚴重?」
「唔影響任務。」
Yael望住佢,停咗一下,最後把筆放低,「換藥唔好遲。兩日後。」
———
(七)第二次任務——飽和攻擊
那一夜係嗰種嘈雜嘅、持續嘅嘈雜。
高點上一共有四個人——雲夜、Dov、一個叫Oren嘅年輕狙擊手、同一個叫Amit嘅老兵。四個人分散喺不同位置,覆蓋唔同方向,係嗰種扇形部署,係嗰種盡量填補防線漏洞嘅部署。
任務開始不足半個鐘,無線電裡已經有人說,「鐵穹東面電池組攔截彈耗盡,補充需要四十分鐘,東面防線暫時空窗。」
係嗰種令人沉默嘅消息。
然後係更多嘅目標從東面湧入。
第一架穿透防線嘅無人機係喺佢哋左側約兩百米引爆嘅——爆炸聲,一連串衝擊波,碎片從爆炸點向外散射嘅聲音,金屬打在混凝土上嘅聲音。沙塵從掩體邊緣落下嚟,Oren本能地把頭壓低。
「繼續。」Amit說,冇抬頭。
無線電裡有人說,「多方向同時接觸,北面黎巴嫩方向亦有目標進入——」
然後係另一架,係更近嘅,係喺右側約一百五十米引爆嘅,係嗰種令地面震動嘅引爆,係火光從爆炸點升起嘅火光,係嗰種橙色嘅、短暫嘅火光,係照亮咗整個高點一瞬間嘅火光。
碎片。
嗖嗖嗖嘅聲音,高速飛過嘅聲音,打在掩體上留下痕跡嘅聲音。
「後撤,後撤,陣地暴露,後撤至B點。」
四個人幾乎同時移動——壓低身體,快速轉移,係訓練出嚟嘅本能。雲夜把槍夾緊,左臂係灼痛嘅,但係冇可能停。
移動途中,第三架在頭頂掠過——低空引擎聲嘅嗡嗡聲,距離近到令人頸毛豎起嘅近,穿透咗電子干擾、穿透防線、直接飛入嘅那種。
Dov轉身,一槍。
無人機在距離他們約八十米嘅地方引爆——係嗰種比之前更近嘅爆炸,係嗰種令人耳鳴嘅爆炸,係火花同碎片向四面散射嘅爆炸。一塊碎片打在雲夜左側嘅混凝土掩體上,清脆、令人心跳加速嘅聲音。
「快。」Amit說。
B點係一個低矮嘅混凝土掩體,係比之前更窄嘅位置。四個人剛到位,又係一次爆炸,係左側,係更近嘅,係沙塵同碎石從頭頂落下嚟嘅近,係Oren把頭壓低、碎石打在佢頭盔上嘅近。
「你冇事?」Dov望住Oren。
「冇事。」Oren把頭盔扶正,手係抖嘅,係嗰種壓住嘅抖。
「繼續。」
又係嗰種節奏——辨認,呼吸,扣扳機。但係目標嘅數量係唔減,每消滅一個就有另一個從雷達上出現嘅感覺。遠處係斷斷續續嘅爆炸聲,穿透防線嘅目標命中嘅爆炸聲,仲有唔知道係咩地方嘅爆炸聲。
夜空係嗰種橙色同深藍交替嘅顏色,係火光同星光混在一起嘅顏色,天空一片詭異。
又一架低空飛入,直衝過嚟。
雲夜轉身,一槍——
引爆,係喺距離約六十米嘅地方,隨即係令整個高點震動嘅引爆,火花向四面噴射嘅引爆,一塊碎片擦過雲夜左臂外側。
撕裂嘅痛,再一次令人瞬間清醒。
佢低頭望住左臂——係包紮過嘅傷口位置,新嘅碎片傷疊在舊嘅傷口上面。
「後撤,後撤,C點。」
佢把袖子拉低,繼續移動。
C點係更後方嘅位置,係視野更差但係更安全嘅位置。雲夜移動嘅時候,左臂撐過一塊碎石,係令佢停咗半秒嘅痛,係種深層、痛入心肺嘅痛。
Amit喺佢旁邊,「你點?」
「繼續。」
Amit望住佢,冇再問。
C點係守勢嘅戰鬥,係只能處理最接近嘅目標嘅戰鬥。無線電裡嘅報告係嗰種混亂嘅,係數字同方位交疊嘅。
「東面,低空——」
「北面,多架——」
「西面,確認係——」
Dov低聲說,「一個一個嚟。」係說俾自己聽嘅,係嗰種在混亂裡把自己錨定嘅方式。
雲夜把注意力放喺瞄準鏡上,放喺最近嘅那個光點上,放喺呼吸上。
左臂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灼痛,佢用右手背把額頭嘅汗抹咗一下,然後把眼睛重新貼回瞄準鏡。
一槍。消失。下一個。
又係一架掠過頭頂,係嗰種嗡嗡聲,係嗰種令人頸毛豎起嘅近。Oren轉身,一槍,引爆,火花從左側噴出,碎片打在掩體上,係嗰種連續嘅、密集嘅聲音。
「你冇事?」
「冇事。」Oren。
一槍。消失。
下一個。
任務係喺黎明前完成,終於都慢慢靜落嚟。
無線電裡嘅數字慢慢減少,係「東面清」、「北面清」、「全面清」。
四個人把槍放低,係嗰種同時嘅、長長嘅呼氣。
夜空係慢慢變返深藍嘅顏色,係火光熄滅之後嘅深藍。
Oren把頭靠喺掩體上,閉上眼,「我哋後撤咗幾次?」
「三次。」Dov說。
「感覺唔止。」
「係三次。」
Amit望住雲夜嘅左臂,「你去醫療帳篷。」
「——」
「係命令。」Amit說,「你撐地嗰下我睇到。去。」
Oren睜開眼,望住雲夜,「你整晚都係咁?」
雲夜冇答,站起身,把槍背上。
背後係Dov嘅聲音,係嗰種說俾自己聽嘅聲音,「呢個人。」
———
(八)後方基地——傷口與離開
返到後方基地,係天光前嘅灰白。
係換藥嘅時候——Yael把包紮解開,望住傷口,停咗一下,「你昨晚用過左臂。」
「有。」
「我叫你唔好用力。」
「冇辦法。」
Yael望住傷口,有一種見過太多次但係仍然唔習慣嘅沉默。「部分縫線撕裂,需要重新縫合。而且——」她用手電筒照咗一下,「有感染跡象,需要靜脈注射抗生素,最少四十八小時。你唔可以再出任務。」
雲夜冇說話。
「你係雙重國籍,唔係義務役。」Yael說,唔抬頭,繼續清創,「指揮官已經知道你嘅情況。」
「咩意思?」
「佢話你完成咗你應該做嘅嘢。」
靜咗一下。
清創比縫針更難受嘅過程,雲夜望住帳篷頂,呼吸盡量保持穩定。
縫合,包紮,靜脈注射,一連串嘅、有條理嘅程序。
「兩日後,」Yael說,「你可以走。」
兩日後,聯絡官嚟咗。
醫療帳篷外,簡短嘅對話。
「Caleb,你嘅任務已經完成。」聯絡官說,「你係雙重國籍志願者,唔係義務役,你有權選擇退出。我哋唔會強留你。」
雲夜望住佢,冇說話。
聯絡官:「而家係正式通知你。」
雲夜冇說話,望住遠處嘅沙地,停咗很久。
佢知道自己嘅傷口唔適合再出任務。佢知道自己嘅任務係完成咗。佢知道香港係有人等緊自己。
「我明白。」佢最後說,「我會走。」
辦理退出手續係簡單嘅程序,簽名,交還裝備,把自己從一個名單上移除嘅簡單程序。
Dov喺基地門口等住佢,「你要走?」
「係。」
Dov點咗點頭,把手伸出嚟,「保重。」
雲夜握住佢嘅手,「你都係。」
Oren喺旁邊,唔知應該說咩嘅樣子,最後只係說,「有機會再見。」
「會嘅。」
Amit冇說話,只係望住佢,一切,都心照不宣。
雲夜把外套拉緊,把手插入口袋,轉身往基地外走去。
以色列嘅十二月,係乾燥沙地嘅氣味,係佢認識嘅氣味。
通訊仍然係受限制嘅,離開基地之前都唔可以恢復嘅限制。
———
(九)回港
療程係喺第五日完成。
Yael把最後一次換藥做完,把包紮收好,「傷口恢復良好,唔需要再靜脈注射。口服藥繼續食完。」
「知道。」
「香港有醫生跟進?」
「會安排。」
Yael望住佢,「去吧。」
雲夜係喺當日下午訂機票嘅,係最快嘅一班。
佢冇通知家人,冇通知沁澄。
唔係唔想。係唔想令人多等一日,多擔心一日,多想像一日。
佢把行李收拾好,把藥放入袋,把外套穿上,把袖子拉低,蓋住包紮。
然後走出去。
以色列嘅機場係嗰種嘈雜嘅,多語言嘅嘈雜,希伯來文同英文再加阿拉伯文交疊嘅嘈雜。雲夜坐喺候機室,把背包放喺腿上,望住窗外嘅停機坪。
係以色列嘅天空,乾燥嘅藍色,係同香港唔同嘅藍色。
佢唔知道自己返去之後係咩感覺。
係唔需要想、到咗先知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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