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日,星期六早上。 沁澄醒嚟嗰陣,天已經光晒。窗外嘅風勢明顯收斂咗好多——颱風已經逐漸遠離香港,天文台一早改掛咗三號風球,剩低嘅微風帶住淡淡濕氣,透過窗簾罅飄入房。晨光亦都趁住風勢減弱,灑咗一細縷喺床頭。
佢翻咗個身,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喺床邊張凳度——嗰件灰色風褸,安安靜靜咁摺到整整齊齊擺喺度。面料上面仲隱隱有尋晚雨絲嘅痕跡,連同上面陣味都未散。嗰陣味好淡,係乾淨嘅洗衣粉味,再加少少山風嘅清涼,唔濃烈,但好入心。唔似一般男仔身上嘅味,反而有幾分沉靜嘅質感。
佢定定咁望住件風褸,眼神有少少發呆,腦海入面唔自覺浮現出尋晚嘅畫面:狂風夾住凍雨、街邊霓虹招牌跌落嚟嘅巨響、嗰個男仔擋喺佢身前挺直嘅背影,就算受咗傷都無彎過半分;仲有佢嗰對淺綠色嘅眼,通透又安靜,好似藏住一汪清水咁。連同佢低沉平穩嘅聲線,都刻晒喺沁澄心入面。佢記得,當時嗰個男仔悶哼嗰一聲好輕,輕到幾乎被風雨聲遮蓋,明顯係忍住痛,但又唔想令人擔心。
佢記得好清楚,嗰個男仔對眼係淺綠色,好似琉璃打磨過一樣。沁澄心入面暗暗估計,佢應該係戴咗彩色隱形眼鏡;仲有佢深啡色嘅短髮、遮住大半張臉嘅黑色口罩,同埋佢低沉、唔多說話但好穩重嘅聲線,都令人覺得好安心。
但偏偏,沁澄唔知佢叫咩名,甚至連佢長咩樣都睇唔清——個口罩遮得實一實,佢對嗰個人根本一無所知。
沁澄將塊臉埋入柔軟嘅枕頭度,心入面默默嘆咗口氣。尋晚太慌亂,淨係記得講多謝,連名都無問,連一眼都唔敢多望。其實佢當時好想多睇兩眼,好想問佢傷口痛唔痛,但被驚慌同尷尬困住咗,一句都講唔出口。
上鋪嘅室友心寧突然探個頭落嚟,聲線仲帶住少少睡意同好奇:「喂!你喺度喃喃自語咩啊?成朝都望住件風褸,邊個㗎?」
沁澄嚇咗一跳,耳尖即刻紅晒,連忙坐起身,擺手話:「無啊!無諗咩!我準備起身去圖書館咋!」嘴硬嘅樣好似一隻受驚嘅細兔仔,耳尖紅得好明顯,連眼神都有少少慌亂。佢其實唔係想隱瞞,只係唔知點講——講一個救咗自己、但連名都唔知嘅男仔,總覺得有啲尷尬。
心寧撇撇嘴,明顯唔信佢:「鬼先信你!成朝都定定咁望住件風褸,眼都唔眨,仲以為你唔舒服添。算啦,唔笑你,記得早啲去圖書館,唔好又遲到啊!你個畫展仲有一個月,仲唔多啲練習?」
心寧嘅話無意中提醒咗沁澄——佢仲有畫展要準備,唔可以一直沉浸喺尋晚嘅事入面。但係,腦海入面嗰對淺綠色眼眸,始終揮之唔去。
佢低低咁應咗一聲,伸手輕輕摸咗摸件風褸嘅面料。指尖觸到粗糙嘅防水布料,心入面又暖又亂。佢悄悄吸咗啖氣,聞到嗰陣熟悉嘅氣味,心頭嘅慌亂亦都放鬆咗少少。
午飯時間。 大學飯堂人頭湧湧,飯菜嘅香氣混雜住人聲,好熱鬧。但沁澄一個人坐喺角落,面前擺住一碟兩餸飯,雞翼同菜心,卻無乜胃口,筷子撥嚟撥去,淨係扒咗兩啖飯。
佢個帆袋擺喺隔離,入面裝住今日要練習嘅畫紙,上面隱隱有一個未畫完嘅背影——深啡短髮、挺直背脊、著住灰色風褸。係佢今朝趁心寧未醒嗰陣匆匆畫落嘅,雖然畫得好粗糙,但係沁澄唯一可以留住、關於佢嘅痕跡。
沁澄嘅心思根本唔喺飯度,淨係掛住件風褸——佢想洗乾淨再還返俾人,但又驚洗壞、洗走咗上面陣味;唔洗又覺得唔好意思,畢竟係人哋嘅嘢,沾咗尋晚嘅雨跡同泥點,有少少狼狽。
佢指尖輕輕敲住飯盒邊,眼神又開始發呆。腦海入面又浮現出嗰個男仔——佢對眼好似琉璃咁通透,望過嚟嗰陣只有安靜同堅定,擋喺佢身前嗰陣好似一座沉默嘅山。沁澄仲記得,佢隻手好有力,當時扣住佢條腰嗰陣好穩,仲有佢膊頭滲出嚟嘅鮮紅血跡,但佢表現到一點都唔在意咁。
沁澄部手機突然震咗一下,螢幕亮起,係媽咪傳嚟嘅訊息:「女,食咗飯未?記住準時食飯,唔好餓親自己。天氣仲有啲涼,著多件衫。你個畫展準備得點樣?唔使太急,注意休息。」媽咪向嚟體貼,知沁澄為咗畫展成日熬夜,每次都會提醒佢注意身體。
佢嘴角微微揚起,指尖輕輕按螢幕,回咗個笑臉:「媽,食緊啦,放心~畫展都好順利,我會注意休息㗎。」
放低手機,沁澄又望住桌面,心入面突然諗:唔不如今日返去簡單清潔下件風褸,話唔定佢個袋入面有線索呢?哪怕係一個字都好,至少可以俾佢有機會搵返嗰個人。就算無,至少可以體體面面咁將風褸還返俾人。
呢個念頭一出,沁澄終於有咗少少胃口,扒埋剩低嘅飯,執好飯盒,快步走出飯堂。陽光好猛,灑喺身上暖笠笠。
佢忍唔住笑咗一下,心入面嘅失落散咗少少。佢揹好帆布袋,腳步輕快咁行向圖書館。口袋入面,悄悄放住一張細細嘅畫紙,上面係嗰個未畫完嘅背影。
心寧去咗圖書館溫書,房入面得返沁澄一個人。佢閂埋門,將嗰件灰色風褸由凳上面攞起嚟,攤開喺床上面。風褸嘅袖口有少少磨損,邊角亦都有啲泛白,明顯係著咗好耐,但打理得好乾淨,可見主人好珍惜佢。沁澄輕輕撫摸住風褸嘅面料,指尖滑過袖口嘅磨損處,心入面諗:佢著咗呢件風褸幾耐呢?
佢先翻咗右邊個口袋,摸到一張有少少硬、邊角磨損咗嘅卡片。好似隨身帶咗好耐,俾人反覆摸過好多次,邊緣都變到好光滑。
佢攞出嚟睇,係一張過咗膠、餐牌大細嘅卡片。正面印住「提多餐廳」四個黑字,下面有一行細細但清晰嘅字:「愛裡沒有懼怕」。角落仲有一個地址——廟街,一條舊區入面嘅細巷。
佢將卡片翻到背面,質樸嘅樣好似街坊常去嘅細鋪。沁澄望住張卡片,心跳突然快咗半拍。佢細個聽媽咪講過教會相關嘅事,知「提多」同信仰有關,再加上地址係廟街,心入面隱約有個念頭——呢間餐廳,可能同嗰個男仔有關。
沁澄攞出手機,搜尋咗一下「提多餐廳」,搵到一個 Facebook 專頁。食物相片好樸素,無修圖但睇落好健康美味。專頁介紹寫住:「歡迎長者優惠,每日午市免費為長者派飯。」
佢向下掃,見到一張餐廳開業五週年嘅相:一對中年夫婦企喺門口笑,太太著住圍裙、短頭髮,笑容溫和;先生係外國人,溫文爾雅,手上仲攞住個湯勺。背景嗰間細細嘅餐廳門口擺住塑膠凳,牆上貼住手寫菜單,好有生活氣息。
沁澄將卡片翻過嚟再望一次,上面只有地址同餐廳名,無任何名。嗰句「愛裡沒有懼怕」,好似祝福亦都好似信念,刻喺卡片上面,亦都好似刻喺主人心入面咁。
佢將卡片細心咁放返入風褸右邊口袋、拉好拉鍊,然後攞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加咗幾個字:風褸入面有張卡片。提多餐廳,喺廟街。
佢望住呢幾個字發咗一陣呆:廟街嘅細細街坊餐廳,會見到佢嗎?就算搵到,人哋會唔會覺得佢古怪、好似跟蹤狂咁?但呢個係唯一可以搵到嗰個男仔嘅線索,佢唔想放棄。
沁澄將風褸摺好放返喺凳度,坐低打開畫簿,翻到畫住男仔背影嗰一頁,攞起鉛筆,喺隔離寫咗「提多餐廳」四個字,又畫咗一棵細細、軟弱嘅細草,同佢之前偷偷畫喺紙袋上面嘅一樣。
佢合埋畫簿收返入帆布袋。窗外香港嘅夜晚已經開始,霓虹閃爍、車水馬龍,熱鬧但照唔入沁澄心入面嘅牽掛。佢將風褸掛喺床頭,咁樣聽朝醒嚟第一眼就可以見到。
沁澄瞓喺床上面,望住件風褸,細聲唸咗一遍「提多餐廳」,心入面默默祈禱。佢唔知餐廳具體位置,唔知佢會唔會喺度,但好想去試一下,哪怕只有萬分之一嘅機會。
佢將被拉高,瞇埋眼,心入面默唸:希望搵到你。呢句說話無人聽到,但係佢對自己、對嗰個唔知名男仔嘅期盼,亦都成為咗沁澄之後好多日子入面,最堅定嘅期待。
2026年5月9日,星期六。 沁澄企喺街角,手入面握住手機,望住地圖上面個藍點。佢到咗。就係呢度。呢條街好舊,兩邊係矮矮嘅樓房,牆上面有少少牆繪。街道上面有幾間細鋪,賣住雜貨、熟食。時間仲早,人唔多,但藏住幾分雜亂同複雜,同尖沙咀嘅繁華完全係兩個世界——呢度既有街坊往來嘅煙火氣,亦有零星閒逛嘅人,隱隱透出舊區獨有嘅混雜感。
呢個已經係第三次嚟。前兩次沁澄企喺呢度,企咗好耐就匆匆離開——第一次係星期三夜晚,天色太暗、人流混雜,佢有少少驚;第二次係星期四下晝,見餐廳入面好多街坊,佢又怯咗。今日佢同自己講,一定要入去,至少問一句,有無一個戴黑色口罩、有琉璃綠色眼嘅男仔成日嚟呢度。
但沁澄仲係無郁。佢望住對面嗰間細餐廳,白底紅字嘅招牌寫住「提多餐廳」,有少少褪色但好醒目。門口有一個「免費派飯」嘅牌,隔離擺住幾張塑膠凳,兩個長者坐喺嗰度慢慢傾偈,為呢條複雜嘅舊街添咗幾分溫暖。餐廳入面亮住溫暖嘅燈,透過玻璃窗可以見到入面嘅枱凳,但睇唔清楚有無人,好似係呢個混雜街景入面嘅一處淨土。
佢喺街角來回行咗兩圈,心入面反覆掙扎:入去?唔入去?入去要講咩?沁澄由帆布袋入面摸出嗰張卡片睇咗一眼,又放返入口袋。手心一早出晒汗,心跳快到好似要跳出嚟咁。
佢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呼出,不斷同自己講:唔使驚,只係入去食餐飯,只係問一句,無乜大不了。
就喺佢猶豫不決嗰陣,餐廳道門打開咗。一個五十幾歲、短頭髮著住圍裙嘅女人行出嚟,手入面攞住袋垃圾,笑容溫和、眼神帶住善意,同專頁上面嗰位太太一模一樣。佢將垃圾丟入後巷個垃圾桶,轉身嗰陣剛好見到沁澄。
「妹妹,搵邊個?睇你企咗好耐㗎啦,係咪迷路咗?」女人笑得好熱情。
沁澄愣咗一下,塊臉瞬間變紅,手足無措咁擺擺手:「我……我唔係搵人……」話一出口就覺得尷尬,耳尖都發燙。
「食飯呀?入嚟啦。」女人熱情咁推開門做咗個請嘅手勢,「我哋啲飯無味精好健康,街坊都鍾意食,入嚟試下啦,唔貴㗎。」女人嘅熱情,令沁澄緊張嘅心情緩和咗少少。
沁澄企喺門口,心跳依然好快。佢掃咗一眼室內,幾張枱凳整齊咁擺放,牆上面貼住手寫菜單,字體工整之中帶少少潦草,充滿生活氣息。水吧後面無人,廚房有燈光,傳出切菜聲。佢唔知,Caleb 一早已經喺水吧後側角落整理緊茶葉,眼角餘光一早捕捉到佢,只係刻意低頭撥動茶葉罐,扮到完全唔知咁。
沁澄深吸一口氣,邁出遲疑但堅定嘅腳步,行咗入去——既然嚟咗,就唔可以再退縮。
女人招呼佢坐喺靠牆嘅位置,倒咗杯水遞俾佢:「第一次嚟?」
「係……」沁澄點點頭,將裝住灰色風褸嘅帆布袋擺喺隔離。
「我哋呢度好隱蔽㗎,好多人都唔知,你點知㗎?」女人笑瞇瞇咁問,眼神有少少好奇,但無過多追問,好體貼。
沁澄攥緊個杯,指尖微微發白,諗咗一陣先細聲話:「我……朋友介紹嘅。」佢無講實情,驚太唐突嚇親對方。
「哦,咁你要試下我哋嘅招牌飯。」女人由圍裙口袋攞出點單紙遞俾佢,「好多年輕人都鍾意食。」
「好,唔該。」沁澄嘅聲雖然細,但好清晰。
女人行入廚房後,沁澄先至鬆咗一口氣,環顧四周。餐廳好細,只有六張枱,每張枱上面都擺住插咗新鮮細菊花嘅細花瓶,清新雅緻。牆上面除咗菜單,仲有一張「長者優惠:每日午市免費派飯」嘅海報,下面貼滿長者合照,個個笑得好開心。呢個時候 Caleb 已經悄悄行到水吧後面,背對住沁澄整理杯具,透過水吧玻璃鏡留意住佢嘅一舉一動,但刻意唔回頭搭訕。
無幾耐,女人由廚房端住糖醋排骨飯同例湯行出嚟,擺喺沁澄面前,賣相靚、香氣撲鼻:「慢慢食。」
「唔該。」沁澄攞起筷子。飯菜好美味,例湯亦都清甜到好似媽咪煲嘅咁。但佢心不在焉,望咗一眼水吧見無人,眼底泛起幾分失落——唔通佢唔喺呢度?唔通張卡片只係佢隨手放嘅?
佢唔知嘅係,Caleb 就企喺水吧後方嘅陰影入面,手入面握住個茶壺,透過塊鏡死死咁鎖定住佢落寞嘅側臉。指尖握壺嘅力度悄悄加重,但依然扮到專心打理茶壺咁。
沁澄低頭慢慢扒住飯,心入面滿是失落同不安,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嘅堅持。就喺佢幾乎要放棄嗰陣,餐廳後門打開咗,Caleb 專登遲咗幾分鐘行出嚟,扮到啱啱忙完廚房嘅事咁,依然沉靜淡然。
男人好高,著住白色 T 恤、戴住黑色口罩,只係露出琉璃綠色嘅眼同深啡色短髮。沁澄對筷子停咗喺半空,心跳驟然加速——係佢,真係佢。
Caleb 卻好似無見到佢咁,挺直腰背行入水吧,熟練咁檢查茶壺。眼角餘光卻始終無離開過沁澄,清楚捕捉到佢眼底嘅驚喜同慌亂,指尖動作有過一絲幾不可察嘅遲滯。
女人由廚房探頭出嚟,用廣東話對 Caleb 講:「阿夜,茶壺要沖熱啲,等陣有長者過嚟飲茶。」語氣隨意溫柔,係屋企人之間先有嘅親密。
Caleb 低聲應答,聲好輕,沁澄聽唔清楚,只係見佢點點頭。沁澄心入面默默記住咗「阿夜」呢個名,聽落好特別,但佢唔知係邊個「夜」字,畢竟好少人用呢個字做名,心入面隱隱覺得呢個稱呼帶住幾分神秘感。
「阿爸出咗去探訪街坊長者,今晚先返。你等陣幫手收下鋪啦。」女人又探頭補咗一句。
Caleb 應咗一聲「嗯」,聲依然低沉穩重。沁澄聽住對話,心入面逐漸清晰:呢間餐廳係佢哋嘅,佢係佢哋個仔。阿爸出去送飯俾行動唔便嘅長者,就好似餐廳招牌寫嘅一樣,滿是溫柔善良。難怪,佢會喺危險嗰陣挺身而出救自己同嗰個細路。
沁澄低頭撥住飯粒,心入面又開始猶豫:要唔要過去搭訕?會唔會俾人覺得係跟蹤?佢會唔會已經唔記得自己?嗰晚風大雨大,自己又驚又慌,樣好狼狽。
佢偷偷抬頭,見 Caleb 喺水吧沖緊嘢飲,低頭專注嘅樣,燈光灑喺佢髮梢,琉璃綠色嘅眼通透閃亮。沁澄放低筷子,伸手摸入帆布袋觸到風褸嘅面料——唔可以退縮,既然見到咗,就一定要還風褸、講多謝。
沁澄企起身,攞住帆布袋慢慢行向水吧,每一步都伴隨住急促嘅心跳,手心全係汗。企喺Caleb 面前,佢先發現自己比佢矮咗成個頭,要抬頭先可以睇清佢對眼。
Caleb 抬頭「見到」佢,對眼微微睜大,露出少少驚訝同疑惑,完美咁扮到啱啱無留意到佢,好似努力回想緊佢嘅身份咁。只有佢自己知,由沁澄行入餐廳嗰一刻起,佢嘅注意力就一直落喺佢身上。
「我……我嚟食飯㗎。」沁澄開口,聲有少少顫抖,話一出口就覺得傻——明明係嚟還風褸嘅。
Caleb 靜靜望住佢,琉璃綠色嘅眼入面無太多表情,刻意維持住沉靜,掩蓋住心底嘅波動。
沁澄深吸一口氣,打開帆布袋,攞出摺到整整齊齊嘅灰色風褸擺喺水吧枱面,聲細但堅定:「我嚟還俾你㗎。呢件風褸,係你上次喺尖沙咀俾我著嘅。」
Caleb 低頭睇咗一眼風褸,眼底終於有咗波動,好似「終於」記起嗰晚嘅事咁。其實佢一早認出咗沁澄,亦都知佢係嚟還風褸嘅。
「你留住。」Caleb 嘅聲低沉穩重,同嗰晚一樣。
沁澄搖頭:「你上次都係咁講。但呢件係你嘅,你著咗好耐,袖口都磨損咗,你一定好珍惜佢。」
Caleb 靜靜望住佢,眼底有啲沁澄睇唔明嘅情緒。佢沉默咗一陣,終於開口問咗句:「你點知我喺呢度?」聲線雖然平淡,但帶住一絲隱約嘅好奇。
沁澄塊臉微微一紅,有少少唔好意思咁垂下頭,指尖輕輕點住水吧枱面:「我……我喺風褸口袋入面見到張卡片,上面印住呢度嘅地址。我諗住過嚟試下,睇下會唔會見到你。」
佢停咗一停,又抬起頭,眼神入面滿是關切,細聲問:「你……你額頭個傷口好返未?仲有嗰晚你撞到背脊,有無去睇醫生?仲痛唔痛?」
Caleb 愣咗一下,沒想到佢會記得咁清楚。佢下意識摸咗摸額頭已經結咗痂、被頭髮遮住嘅細傷痕,又動咗動肩膀,語氣依然簡潔:「無事,好返晒。」
「真係?」沁澄仲係有少少擔心,眼神喺佢額頭同肩膀之間游走,「嗰晚流咗咁多血,真係嚇死我……」
Caleb 望住佢焦急又真誠嘅樣,心入面嗰份防備悄悄鬆動咗少少。佢無再否認,只係輕輕點咗一下頭:「真係無事,多謝。」
沁澄攥緊帆布袋條帶,突然鼓起勇氣:「仲有……我想請你食飯,多謝你上次救咗我。呢個係我唯一可以做嘅事。如果唔係你,我唔知會點。」
「你收返件褸,我請你食飯,好唔好?」沁澄抬頭望住佢,眼底有期待亦有怯意,好似一隻驚被拒絕嘅細兔仔。
Caleb 沉默咗幾秒,空氣入面只有出面嘅車聲同廚房嘅水流聲。「唔使請。」佢嘅聲依然平淡。
「要㗎。」沁澄有少少執著,「你幫咗我,呢個係我唯一可以做嘅事。」
Caleb 依然沉默,眼底好似喺度掙扎思考。就喺呢個時候,廚房門打開,女人(後來知佢名叫雲霜)攞住一碟細菜行出嚟,見到水吧前嘅兩個人,腳步停咗一下。佢認得嗰件風褸——係 Caleb 著咗好幾年、修士送嘅珍貴禮物,向嚟唔肯輕易俾人著。而 Caleb 竟然無行開,亦都無拒絕沁澄,呢種情況好少見——Caleb 向嚟低調內向,唔鍾意同陌生人多講嘢。
雲霜行過嚟,將碟細菜擺喺隔離枱,笑容溫柔:「妹妹,你係……?」
沁澄轉頭,塊臉又紅咗:「阿姨,我嚟還嘢㗎,呢件褸係佢嘅。」佢指住 Caleb,聲細細咁。
雲霜睇咗一眼風褸同 Caleb,見 Caleb 無講嘢,眼底有少少唔自在,耳尖悄悄泛紅(被口罩遮住)。雲霜轉頭望向個仔,語氣帶住幾分催促:「阿夜,人哋女仔專程過嚟還嘢,你都介紹下自己啦。」
Caleb 靜靜望住沁澄,琉璃綠色嘅眼入面閃過一絲猶豫。佢依然戴住口罩,聲音低沉而簡潔,只係介紹咗自己嘅英文名:「我叫 Caleb。」
佢無講自己嘅中文名,亦無多講其他嘢,嗰份淡淡嘅疏離感依然存在。雲霜見個仔咁冷淡,無奈咁笑咗笑,主動幫佢補充:「佢中文名叫雲夜。我哋屋企仲有個大仔叫雲曦,二女叫雲月,佢哋三兄妹分別代表晨曦、月亮同黑夜。」
雲霜望住雲夜,眼神入面滿是慈愛同溫柔,繼續對沁澄講:「我同佢哋講過,黑夜唔係邪惡,只係將光藏喺更深嘅地方。我希望佢哋兩兄妹可以好似晨曦同月亮咁,一直陪伴、照耀住阿夜,等佢唔使再一個人留喺黑暗入面。」
沁澄聽住雲霜嘅解釋,心入面默默唸咗一遍「雲夜」。原來呢個名背後藏住咁深嘅愛同期盼。雖然「夜」字聽落有啲清冷、孤傲,但配合埋雲霜溫柔嘅語氣,沁澄反而覺得呢個名藏住幾分難以言喻嘅溫暖,好似嗰晚擋喺佢身前、沉默而堅定嘅背影,其實一直被愛包圍住咁。
雲霜轉返頭問沁澄:「咁你叫咩名?邊兩個字啊?」
「我叫沁澄。沁人心脾嘅『沁』,澄明嘅『澄』。」沁澄有少少怕羞咁答。
「沁澄……」雲霜細細聲唸咗一遍,眼入面閃過一絲驚喜,讚不絕口咁話:「好名!真係好名!『沁』字帶住清涼同芬芳,『澄』字代表清澈見底。聽落就好似一汪清泉咁,既溫柔又純淨,同你個人真係好襯。」
沁澄被雲霜讚到有少少面紅,心入面卻暖烘烘咁,覺得呢位阿姨真係好識得欣賞人。
雲霜點點頭,攞起風褸摺好放喺水吧下面個架度,「收咗啦。阿夜呢個仔,向嚟唔識得體諒人,令你擔心咗。」沁澄想解釋,但被雲霜打斷。
「知啦。」雲霜拍拍佢隻手,溫暖又有親和力,「你坐低,飲多碗湯先行。」
唔等沁澄拒絕,雲霜就行入廚房,端出一碗紅棗枸杞湯擺喺佢面前:「飲完先行,出面有啲涼,注意保暖。」
沁澄捧住碗湯,心入面暖暖咁,緊張感徹底消散。佢抬頭睇 Caleb,見佢喺度洗杯,刻意低頭扮到專心咁。洗杯嘅動作卻無咗之前嘅熟練,耳仔亦都更紅咗。
雲霜企喺隔離,嘴角微揚,無追問兩個人嘅關係——佢太了解 Caleb,唔鍾意俾人追問,願意講自然會講。臨行前,佢回頭睇咗 Caleb 一眼,眼神有鼓勵亦有笑意,之後行返入廚房。
Caleb 洗杯嘅動作好慢,刻意唔抬頭,但知媽咪同沁澄都喺度睇住佢。心入面有少少亂,由沁澄行入餐廳嗰一刻起,佢就再無辦法真正專心做嘢。
沁澄飲完湯,將個碗擺返喺水吧枱面,對 Caleb 講:「多謝你,同埋……多謝阿姨。」
Caleb 點咗一下頭,眼底比之前柔和咗少少,無咗刻意維持嘅冷漠。
沁澄攞起帆布袋行到門口,回頭望咗一眼——Caleb 終於唔再低頭,抬頭望住佢,眼底有少少複雜嘅情緒,唔再扮到無見到。沁澄對佢淺淺一笑,真誠又溫柔,之後推門行出去。
陽光正好,沁澄企喺門口深吸一口氣,忍唔住笑咗,好似卸下咗心頭大石咁。佢知 Caleb 喺邊度、叫咩名,亦都知佢媽咪好善良。雖然仲未見到 Caleb 長咩樣,但無關係。
沁澄攞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加咗一行字:今日終於去咗提多。還咗件褸俾佢。見到佢媽咪。佢媽咪好好人。我請佢食飯,未答我。佢叫 Caleb。
收好手機,沁澄慢慢行向地鐵站,嘴角一直揚住,心入面充滿期待。佢無發現,Caleb 企喺水吧後面,透過玻璃窗望住佢嘅背影,直到佢消失喺街角。
夜晚十點。 Caleb 將餐廳最後一張凳翻上枱面,閂燈鎖門。
雲霜企喺門口等佢,手入面攞住嗰件灰色風褸:「帶返去。」佢輕輕塞俾 Caleb,語氣體貼,「人哋女仔專程攞過嚟,又怯又緊張,諗咗好耐先至敢入嚟。你唔好又擺喺度,浪費咗人哋嘅心意。」雲霜睇穿咗沁澄嘅怯懦,亦都明 Caleb 嘅內斂,悄悄引導佢學會體諒。
Caleb 接過風褸,指尖觸到面料嗰陣輕輕停咗半秒。垂眸睇咗一眼,琉璃綠色嘅眼眸入面藏住一絲唔易察覺嘅在意,默默記低咗嗰個遞風褸嗰陣臉頰泛紅、眼神閃躲嘅女仔。
「佢叫沁澄。」雲霜又講,語氣平淡但藏住觀察,「你知㗎可?」佢無追問細節,只係點出沁澄個名,俾足台階 Caleb。
Caleb 喉結輕輕滾動,無講嘢。抬眸嗰陣眼底有淡淡嘅回想,掩蓋住心底嘅波動。
雲霜拍拍佢條手臂,語氣更柔:「返去早啲瞓,好好收埋件風褸,唔好馬虎。」佢嘅教導向來細水長流,從來唔會強迫 Caleb 多言。
Caleb 開車返屋企。西貢條路好安靜,兩邊係樹,遠處係海。佢將風褸擺喺副駕駛座,一路上無開收音機。
返到屋企,Noah 喺門口搖尾巴。Caleb 換咗衫,將風褸隨手擺喺大廳榻榻米上面,去廚房倒咗杯水。
Noah 無跟去廚房,留喺榻榻米隔離聞件風褸,用鼻頂住風褸個口袋,條尾搖得仲歡。
Caleb 攞起風褸,伸手入口袋,摸到一個細細嘅咖啡店紙袋——白底、印住普通店名,有少少皺,邊緣被雨水浸軟咗,輕輕嘅無乜重量。
紙袋入面,有一包用印住細菊花嘅牛皮紙仔細包好嘅曲奇。紙邊係手摺嘅皺痕,沾住少少淡麵粉印記,香氣清甜樸實,明顯係人手做嘅;仲有一張邊角捲曲嘅細畫紙,好似俾人反覆摸過好多次咁。上面用鉛筆細細咁畫住一對琉璃綠色嘅眼,眼尾微揚、眼瞳藏住星光,筆跡輕柔,正係沁澄嘅手筆。
畫紙角落有一行細細嘅字,要湊近先至睇得清:「多謝你,希望你快啲好返。閒時喺兼職間鋪頭做咗幾塊曲奇,唔知合唔合你口味,就當係我小小嘅心意啦。——沁澄」。畫紙背面,印住一細截模糊嘅細菊花畫痕,同曲奇包裝上面個圖案一樣。邊緣仲沾住少少沁澄常用嘅馬卡龍淺藍色顏料印記;紙袋上面個店名,係尖沙咀一間隱蔽嘅細咖啡店。
Caleb 嘅指尖輕輕撫摸畫紙,指腹滑過細細嘅筆觸,眼底終於有咗明顯嘅波動。佢諗起沁澄遞風褸嗰陣嘅慌亂、抬頭望佢嗰陣嘅怯意,仲有離開嗰陣嗰個淺淺嘅笑容——估唔到呢個靦腆嘅女仔,會偷偷畫低自己對眼,將感激同掛念藏喺筆觸入面。
Noah 用頭輕輕蹭 Caleb 條手臂,毛茸茸嘅腦袋蹭到佢手腕發癢,條尾搖得仲歡。Caleb 低頭摸咗摸 Noah 個頭,指尖始終捏緊張畫紙,之後小心翼翼咁將畫紙收喺櫃桶深處,墊喺常用筆記本下面;再攞起風褸,輕輕掛喺衣櫃最醒目嘅位置——袖口嘅磨損依然清晰,而家卻多咗一份沉甸甸嘅意義。唔單止係修士送嘅禮物,更藏住一個女仔純淨嘅感激。
Caleb 行到客廳窗前,打開窗。晚風帶住西貢海邊嘅鹹濕氣息吹入嚟,清涼舒爽。佢抬頭望夜空,星星閃亮,好似沁澄畫紙上面對眼咁。喉結輕輕滾動,細細聲唸咗兩個字:「沁澄。」聲低沉,但帶住少少連自己都未察覺嘅柔軟。
佢諗起媽咪嘅話,諗起沁澄嘅用心,諗起畫紙上面嘅字,心入面湧起一種陌生嘅感覺——暖暖嘅、軟軟嘅,好似春風吹過草地咁,從來未試過。原來,俾人掛念、俾人珍惜,係咁樣嘅感覺。
Noah 行到 Caleb 腳邊蜷縮起身休息,毛茸茸嘅身子貼住佢條褲腳,帶嚟少少溫暖。Caleb 彎腰撫摸佢啲毛,眼底嘅溫柔同期待,卻突然被一陣刺骨嘅涼意裹住,心口藏咗好耐嘅舊疤痕開始隱隱作痛。
撫摸 Noah 嘅動作逐漸遲滯,眼底嘅溫柔亦都慢慢淡去,取而代之嘅唔係冰凍,而係一團模糊嘅茫然。眉頭微微蹙起,連自己都搞唔清,心入面究竟係乜嘢感覺。只覺得胸口悶悶地,有種講唔出嘅怪怪地,好似有啲嘢喺心底亂撞,但又捉唔住、講唔明,心入面亂糟糟咁。
佢只知,呢種怪怪地嘅感覺,從來未試過。呢一刻,面對心底湧起嘅陌生感,佢完全亂咗陣腳,唔知呢種感覺係乜,亦都唔知點解會出現。只覺得胸口沉甸甸,又有啲輕飄飄,怪怪地好難受。
心口嘅悶意越來越明顯,指尖唔自覺攥緊,指節泛白,呼吸亦都變到淺促。佢唔知呢種唔舒服係因為乜嘢,好想擺脫,但又有啲捨不得。直到 Noah 輕輕蹭佢手腕,毛茸茸嘅溫暖稍稍緩和咗嗰份唔舒服,眼底嘅茫然卻始終未散。
佢瞇埋眼,用希伯來語喺心入面默默數數:一、二、三……一直數,直到眼皮慢慢變重,終於瞓著咗。
【第二章 · 完】